330留心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乔继海、曹源、小光、邓子、小张 项目组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唯有他的名字,由一串冰冷的数字构成。 330隐约记得旧世界的秩序。 他因此感到困惑,既然自己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为什么却要遭受如此不同的待遇。 身体恢复后,330时常会莫名地感到愤怒,怒火经久不息,他只能挥起拳头来发泄。 他不清楚自己在记恨些什么,或许是这里的一切。 他痛恨这间冰冷的房间,痛恨每一个出现在这里的虚伪的人。 他也痛恨那个女人,恨她总是出现在他梦里,带给他虚无的希望,痛恨那只总在角落里注视着一切、却什么都不说的海豚木雕。 有天他怒吼着将木雕摔向了铁门,落地后,海豚背脊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330走过去蹲下,将海豚木雕拾起来捧在手心,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裂开了一条缝。 他后悔了,难受得想哭。 查房护士推开门的时候,发现330正大力扯下自己的头发。 他试图用头发捆住海豚的身体,将裂缝粘合。 周围的墙上满是血痕,330身上也有不少血迹,但他撞击墙壁时落下的伤口早已愈合。 乔继海将330的异常归因于“蜕化综合症”,他认为330正走向新的进化,在这个过程中丧失记忆、从而导致情绪失控是很正常的事。 为了防止他对自己造成更大的伤害,乔继海命人为手术床装上绑带,无暇看管时便像从前那样,将330绑死在床上。 医护人员开始为330注射抗抑郁药物以稳定情绪,自此,330经常陷入睡眠。 流浪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界,他开始更加频繁地梦到那个女人。 他开始想起一些过去的事,但始终记不起女人的名字。 直到那天,他透过铁门上的圆窗,看见了她。 窗口的女人头上系着一根金色的发圈,她穿着卡其色休闲服,裸露在外的脖颈白皙修长。 330看见她时,她正站在铁门外的白色走廊上朝前张望,像头迷了路的鹿。 她甚至没转头看向330,但只一眼,他就认出了她。 那张侧脸他已梦里见过无数次。 无数次,在金色旷野中心的吉普车上,他长久注视着那张脸,直至视线模糊。 一道闪电降临在荒芜的疆界,将那个遗失已久的名字送入330的脑海。 ——「楼依然。」 他很久以前就忘记了自己的名字,现在却想起了她的。 她叫楼依然。 那天她站在石台上,周身拂照在幻梦般不断变化的虹光里,微笑着和他道别。 就是她,楼依然。 是她把他送到了这个世界。 所以 她是来救他的吗? 她来这儿,一定是为了带他回去! 330大吼着扭断腕骨,挣开了手脚上的绑带。 折断的骨头尚未恢复,330只能趴在地上匍匐着爬向门口。 他顾不上痛,一边爬一边大喊她的名字。 “楼依然!楼——依——然!” 门外的少女似乎没听到他的叫喊,这也难怪,他的房间做过隔音处理,屋内的声音传不出去,但等他爬到门口,隔着窗子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就能认出他。 伤口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手术床距离门口只有五米,330之前从未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 那一路他又想起了很多事。 38号避难所、废土上的旅行、地下铁的拥抱、天台上的吻 她是他爱了小半辈子的人,而他,差一点就把她给弄丢了。 330感到一阵后怕,眼泪汹涌落下。 急切的心情从神经末梢一路传递至血液,圣体基因开始运作,手腕与脚腕处发出“咯咯”的脆响,折断的骨头在几秒钟内复原 330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开始用拳头奋力敲击面前的钢化玻璃。 “楼依然!救救我!救我出去!!” 门外的少女猛地转过头,一脸震惊地看向了他。 她的面容还是像报道日初见时那样明媚。 盯着那张脸,330又想起了更多的事。 ——小区放映会、落日与烟花、y市海港以及那间昏暗的病房 右瞳骤然放大,330收回拳头,尝试朝记忆更深处摸索。 ——不对。 她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别着银色手|枪、在墙外无往不胜的不死星。 她还没有成为那个人。 她是过去的楼依然,是个青涩的高中生,难过时只会仰天45度、躲在人群里偷偷地哭。 ——她救不了他。 330突然感到恐惧,他凑近玻璃,瞪大了眼望向楼依然身侧的走廊 他看到了身穿制服的人,那人正挥着电棍试图驱赶另一个人,他距离楼依然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而楼依然手里却什么武器都没有。 “快跑!” 330猛击玻璃,扯着喉咙对着她拼命呐喊:“快离开这儿!楼依然!这里很危险!” 她和他一样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是他给了她这种能力,如果让夕瑞的人抓到她,她就会变成和他一样的实验品。 “快跑啊!楼依然!跑!!” 吼叫声扯破了330的喉咙,也几乎快要震碎他的耳膜。 钢化玻璃上满是血迹,330的骨节快要敲碎了,但他一刻也不敢停下。 他看到楼依然后退了一步,眼里写满恐惧。 她听懂他的话了吗? 可她分明没有回头。 楼依然又后退了一步,她怔怔注视着他,身上开始发抖,就好像让她感到恐惧的并不是保安,而是面前发疯的男人。 是他,让她感到恐惧。 330停了下来,满眼绝望地望着她。 炽烈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透过玻璃,他眼睁睁看着楼依然被保安带走。 看来,她把他忘了。 她不记得他了,对吗? 是她忘了他,还是他记错了? 末日、废土、穿越后的重逢,这些事或许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就像乔继海说的,他的脑子坏了,他时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也难免会把那些虚无的幻梦当成是过去发生过的事,他不断地回味,以至最终信以为真。 如果一切都不曾发生,现在的他也不需要为她担心了,对吗? 330转过身,盯着地上那两道弯曲的血痕看了很久。 这间完美的白色房间不再完美,绑带崩裂,病床倾倒,被子、扶手、地面到处都是斑驳的鲜红色。 他究竟犯了什么错,才要日复一日经受炼狱一般的刑罚? 330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到地上,抱着头发出一阵怪叫。 尖细的喉音在空旷的房间内环绕、回响 分不清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 作者有话说: 无 圣体计划(6) 刚搬进新房间的时候,乔继海说可以送330一件乔迁礼物。 330想了一会儿,脑海中没来由地跳出三个字——“唱片机。” 他将脑海里的文字念了出来,眼神空洞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呓语。 没想几天后,乔继海竟真的搬来了一台唱片机。 它被放置在手术床后,上面还嵌着一张唱片。 第一天,330好奇摆弄了一会儿,唱针落下时,清澈的旋律在空中徐徐流淌 久违的乐声让330感到恍惚,他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听完了那张唱片。 歌词是英文的,他搞不懂其中的意思,也没什么兴趣。 思绪跟着旋律摇摇晃晃,被挖空的左眼开始隐约看到一些亮斑,鼻息间不时混入不知名的气味,330闭上眼,放任自己被那些摸不透也抓不住的东西包裹 空气中流动的或许是时间,又或许是他的生命。 他或许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 那天以后,330再没听过那张唱片。 他发现当房间被音乐填满,自己只会感到更加寂寞。 音乐本该供人沉浸或回味,但当他试图沉入乐声,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可以追忆的过往。 哪怕脑子里还保有一些细碎的片段,也早忘了经历那些片段时的感受。 人的记忆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清醒的时候,330常常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不去刻意铭记,很多无关痛痒的事便会随时间自然淡忘。 一些事物、气味或许可以勾连出一段记忆,类似旧世界的照片、日记以及避难所工友间的聊天,记忆会在客观事物的提醒下不断加深,也能在交谈中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联结。 那么现在,他身边什么都没有,又该如何追忆已然模糊的过往? 况且,记忆也可能是虚构的。 那个浅蓝色的房间彻底改变了330的世界观,时至今日,他都不确定那个房间、那条浅蓝色的走廊以及那面通往深渊的镜子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