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们给她梳洗干净,又穿戴好衣裳。婆子们笑着恭贺道,“姨娘的东风要来了,等着夜里就送你去。” 笑容里夹杂着满溢的恶意。 婆子们出去,在门上落了锁。 余姚虽然没被捆着,但她多日来未进水米,一站起来就头晕眼花。 十年前,余姚是江南扬州刘家大宅里,教养妈妈刘氏手里最得意的“瘦马”。 刘妈妈说,捡到余姚时,她才八岁上下,浑身脏兮兮,额头上还伤了块皮。没成想洗干净了一瞧。 啧啧,小小年纪,模样生得俊,是那一批小娘们里青春颜色都拔尖儿的。 因此没有沦落到塞进肮脏私窑子里,反而聘请名家教习吹拉弹唱、读书认字、烹煮女红等。 等到了二七上下的年纪,在一众宛如菜地里鲜嫩碧绿的水葱样的姑娘里,余姚除了丹青、琵琶,余者皆是平平,奈何模样、身段无不掐尖,自然头一个献出来讨好云京来的巡按上官。 谢凭见了她,静坐在那喝茶,任她施尽浑身解数,也不抬眼。 原以为这人瞧不上自己,她定然是难逃要去伺候那些秃顶大肚的老官员了,没想在她退下之际,竟然叫停她。 “叫什么名儿?” 她款款下拜,“回爷的话,奴家玉腰奴。” 深衣锦袍的公子把一只天青色汝窑莲花茶盏搁在束腰方桌上,他抬眸,神情疏淡,深邃冷硬的眉眼,瞬间闪过一丝光亮。 他从宽袖里拿出一只深褐色的檀香盒子,打开来取出一支水汪汪的素钗。走上前来簪在她头上,欣赏了一会,说:“不错。”【1】 她就这样搭上了谢凭,等过了门,做了夫妻后,她才知道自己究竟搭上了怎样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 他是云京镇北侯府谢家嫡长孙,就是那个出了十七位宰相、三十位皇后的谢家。 她跟了谢凭,从此改名换姓,为他生儿育女,陪伴解闷。 余姚从身上撕下半截衣裳下来,又咬破手指作笔,在那截衣裳上写了什么。 听见外面脚步声,她连忙将那截衣裳揉成一团,塞进了话本子里其中一层,塞进了架子床之间的夹缝中。 房门被人推开,惊起飞雪碎玉,来人是两个婆子,一人提灯,一人撸起袖子上前来拿住余姚。 两个婆子脸色整肃,嘴角下垂,活似地地府讨命的夜叉鬼。 余姚被那粗壮婆子一把拽起,余姚像屠宰场的牛羊,被婆子用力牵走。行的是小路,来到主院,丫鬟们见怪不怪。 她们强迫余姚坐在陌生、华贵的床榻上,迫使她喝了口酒,最后皮笑肉不笑地带上了房门。 余姚浑身酸软,使尽浑身气力推开一旁的窗户,雪絮夹杂寒意,吹得人脑子清醒许多。 她抬起一只手,攥住了一块棋子大小的金制长命锁,惨笑了一声,含进口中,强吞入腹。 窗外飞雪肆虐,月华如练,到了时辰,漆黑的天幕炸开朵朵盛大绚烂的烟花。 腹内愁肠百转,痛若刀绞。 她“啊、啊”两声,再发不出声音,那长命锁虽圆润,到底划破了喉咙。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变得瞧不清,风雪声也一一消退。 谢凭 “夭夭,你一生下孩子,我就纳你进府。” “你我做夫妻,相守一世,从此免你余生惊、余生苦、免你余生无枝可依” 可惜,她既没有留住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也没有保护好虽是主仆名,实为姐妹义的春花。 最后,把自己的性命也填了进去 谢凭,你骗我 作者有话说: 【1】客人相看扬州瘦马时,若是看中了,就用金簪或者钗插在她的鬓上,名曰‘插带’,然后花一千或者五百两银子娶回去。出自《明代社会生活史》。 002君郎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被一阵剧烈的响声炸开,余姚捂住胸口,立即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扇巨大的竹窗,她躺在自己最喜欢的竹椅上,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狐皮毯子,窗沿下挂着长短不一的透明冰棱柱。 “汪汪~~”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乱拱,余姚低头,见到一只双耳漆黑、身上长着柔顺白毛的小犬。 她发现它又小又轻,自言自语道,“红豆,你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身后响起一道娇俏的笑声,“姨娘,你被梦魇住了吗?这小东西是大爷前两天给你捉来的呢。” 余姚回头,“春花,你” 她想说,你还活着,太好了! 但她忽然瞥见了一旁妆台上西洋镜中的自己,仿佛舌头打结,问道:“今年什么年号?” 春花蹲在她脚边,逗弄小狗,闻言想了想,说:“今年昌昭二十年啊。“ 竟是十年前! 她嘴里重复着这个日期,瞧起来就像是疯魔了一样。 春花赶忙伸手去测余姚的额头,“姨娘,你是怎么了?没发热啊。” 余姚赶忙跳下竹椅,坐到了妆台旁。 余姚望着镜子中那张脸,肤色雪白,眼眸如琉璃般黑白分明,鸦黑的头发梳成未嫁女儿常梳的三小髻儿。 她仔细打量镜中自己的模样,逗乐了春花。春花噗嗤一声,道,“姨娘,你过了明儿,正好二八,春三月的桃花都没你生得鲜嫩,为何做出对镜自怜的姿态?” 余姚说,“春花,今年我才十五!” 春花不知道她惊喜什么,她道:“厨房准备了大爷和你爱吃的酒菜,你今儿穿哪件衣裳、要戴哪件首饰?大爷常说,叫你把头发梳起来,以前你小,过了明儿,就十六了。” 时下未嫁姑娘都留头发,只有已经嫁人的妇人才会把头发梳起来。 “你叫厨下别忙了,他不一定来我这,侯府那么大规矩,他又是长孙长子,再说,他的红颜知己多着呢,今儿这样好的日子,怎会来我这?”余姚漠声道。 春花被她突然沉寂下的情绪唬住了,她试探问:“姨娘,你跟大爷吵架了?” 余姚移开眼,看向窗外,“没有,我只是做了个可怕的噩梦。” 此处是云京城中,狮子街吐珠胡同里一座有四进的宅子。原本是一位旧宦的家宅,因犯了事,被官府收走。 直到一年前余姚跟着谢凭,从扬州来到云京,谢凭花了五千两银子买下。 这座名为‘余府’的宅子,正是谢凭金屋藏娇之所。 今日是除夕佳节,云京中灯火通明,待在房间里隐约还能听见锣鼓喧天。 余姚想到自己死的那一夜,正是除夕。 一个冰冷的雪夜。 就在春花带着侍奉的小丫鬟们分发碗盏杯碟,放置在东侧间里用餐。 余姚正要招呼春花一起用饭,没成想门口的小丫鬟跑着进来说:“姨娘,大爷来了。” ‘啪’地一声,余姚手中的银筷就落到了桌面上,滚下地面。 谢凭? 今夜是除夕,他怎么会来这? 余姚心中惊疑不安,也容不得她多想什么,她跟着守门丫鬟一起向外走。 谢凭是真的很忙,他一个月会来四次,还从来没有过除夕来她这的先例。 “人呢?”余姚问道。 守二门的是个会些武艺的婆子,她回说:去浴间洗漱了。 “谁在跟前伺候?” “秋月姑娘。” 难怪。 余姚记得前世,自己和谢凭几天才见上一面,但谢凭却对自己违反他制订规则一清二楚。 看来她身边的人,谢凭的耳目正是秋月无疑。 她惴惴不安在东侧间等,只觉得度秒如年。 “夭夭。” 余姚心中惊骇,抬眼看去,门口站着一个身姿挺拔、高大的男人,身披灰狐黑底边际织金披风,一张威严俊朗的脸映入眼帘,鬓若刀裁、眉眼威肃。 宛如一把劈开风雨的利刃,严肃冷硬。 正是谢凭。 余姚对他有怨,但此时决不能表表现出来,打草惊蛇。 她站了起来,唤道:“爷今夜怎来了,妾服侍你用饭。” 谢凭抬手道:“不急。” 而后侧过脸,对秋月道:“我有事要审,你去将宅子里的人都叫到大院子里。” 余姚心中惊疑不定,她连忙回想起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事。 还没想出来,秋月来报“爷,人齐了。” 谢凭大步过来,牵住她一只手腕向外走,他步子快,她艰难跟上,到了外院,他松开手。 余姚将手臂缩回,在自己腕上摩挲两下。 眼见谢凭坐在了屋檐下一只紫檀木制的直线太师椅上,声音严肃:“厨房的人出来。” 台阶下的人群中,最左方有三四个粗使婆子向前一步走了出来。 谢凭再问:“三日前,姨娘在厨房做汤,你们为什么不拦?姨娘年轻,很多事都不懂,但尔等都是侯府迁出来的老人,既然知道尊卑有序,就该知晓,什么事情要做,什么事情不要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