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从现代世界带来的那几味头痛药,连同这封短笺一并整整齐齐地摆在案头,末了又添了一句:“往后头痛,记得吃药,别硬撑。” 将那未交予的印章一并放下,他要回去了,不管在现代是一具尸体还是苟延残喘的身躯。 那才是属于自己的世界,心安理得做米虫、做咸鱼,没人关注,没有责任。 他只需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推开殿门,骤雨扑面而来。 漫天风雨倾盆而下,黑云压城,笼罩着整座巍峨宫阙。 朱墙高耸,琉璃瓦在雨幕中泛着冰冷的水光,飞檐翘角刺破暗沉天幕,层层殿宇恢弘壮丽。 这座皇宫,藏着万里江山的极致繁华,藏着世人艳羡的无上尊荣,却唯独容不下他。 他素来慵懒,日日蜗居殿中,不问外事,不踏宫阙半步。 今日立于风雨之中,抬眼望去,这金碧辉煌的宫城、森严冰冷的礼制、恢弘厚重的殿宇,处处都与他格格不入。 此处盛世锦绣,于他而言,终究是一场借来的大梦。 雨势滂沱,打湿了他的发丝衣袍。 游邵缓步走向宫苑深处,最终停在一株高大的秋海棠树下。 秋海棠开得极盛,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缀满枝头,却被狂风冷雨肆意摧折。 万千花瓣脱离枝桠,纷纷扬扬坠落,混着冰冷雨水,簌簌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衣襟上。 他缓缓躺倒在温润的泥土之上。 冷雨浸透单薄衣料,刺骨寒意顺着肌理蔓延全身,一点点抽空他残存的体温与气力。 素白衣袍被雨水、落花、微湿泥土浸染,斑驳错落。 他本就生得清艳骨相,眉眼温润清丽,此刻面色惨白似雪,不见半点血色,长睫湿漉漉垂落,沾着细碎雨珠,宛若凝露寒玉。 唇角未干的血色隐隐可见,在素净肌肤的映衬下,凄艳得惊心动魄。 乌黑发丝散乱铺在泥地间,混着零落粉白花瓣,柔艳与萧瑟交织,病弱之态里藏着惊心动魄的艳色,脆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 漫天落花如雨,层层覆落,轻轻盖在他身上,温柔又残忍。 游邵微微阖眼,呼吸浅淡微弱,胸口起伏越来越轻。 他手中紧紧攥着几粒沧沚给他的丹药,这是他作为穿越者完成任务该得的。 迷迷糊糊想,若是带去现世,是不是能再活几年…… 冷雨不休,浸透四肢百骸,不断加速流逝他最后的生机。 破败的躯体早已撑不住分毫,生命如残烛遇狂风,一点点熄灭、消散。 海棠落尽,风雨萧萧,天地寂然。 他未曾看见,风雨长廊的阴影深处,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淋着漫天冷雨,默然望着树下安眠般的人。 沧沚并未离去。 任凭这满天秋雨打湿了那一身玄色广袖,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接受着他所做出的这个决定。 那双眼底,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仿佛正望着某样再也无法挽留的珍宝,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悄然流逝。 他该给妻子一些自由,如之前送他南下一般。 妻子爱他,舍不得他,一定会像之前一样回到他的怀抱中。 一条红得漆黑的阴线在他手间显现。 他不该吓妻子,即便他所展现的,还不是全部。 妻子胆小,适当的哄骗是必要的。 他会做好一个人类的体贴夫君,他在学,他终会做好。 ——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划破长空,急促而冰冷。 “患者呼吸心跳骤停,准备除颤!” 白炽灯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呛人。 游邵被人抬上担架,胸口贴着密密麻麻的电极片,冰凉刺骨。 “肾上腺素推注,继续胸外按压!” “心率依旧不稳,血氧持续偏低!” 冰冷的器械触感贴上胸腔,有力的按压反复冲击胸口。 剧痛感自胸腔骤然炸开。 游邵的意识漂浮在半空,半醒半懵,浑身无力,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医护人员的对话清晰无比,字字诛心,落在他混沌的心底:“这次侥幸抢回来了,但是他基础病症太重,随时会二次骤停。” “后续再发作,基本没有抢救的余地了,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这种重症,一次濒死抢救已是极限,下次复发,必死无疑。”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急促的警报声渐渐平缓,器械滴滴声趋于稳定。 医护人员略带松口气的声音响起:“抢救成功,生命体征暂时恢复平稳,转入icu监护。” 刺眼的白光依旧笼罩周身,冰冷的病床、专业的器械、消毒水的气息无比真实。 他真的回来了。 —— 芙蓉殿依旧半掩着门,殿内烛火日日燃着,却似乎从来不曾真正住过人,又似乎日日都有人在。 宫人们从不敢多问,只是奉命日日洒扫,将殿中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妆匣里那几味头痛药与那张字迹凌乱的字条,被原样供在案头,无人敢挪动分毫。 满朝上下都知道,皇帝身侧不会再有人。 史书记:沧帝及践祚,厉行酷法,寡恩少恕。累世盘踞的门阀巨室,数道严诏之下连根倾颓。刑部牢中常满,市曹刑血迭新。 又评:沧帝有混一之才,而无休养生民之德。倚峻刑树威,殚民力以缮宫营陵。纵有定鼎之功,难掩苛暴之失,难垂清名。 谶语终成现实。 裴景外放多年,如今官居三品,一身青绿官袍换成了绯色,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官场历练出的沉稳。 他这一趟回京述职,特意绕道来寻旧友,却只见游府半掩,静得没有一丝人气,问遍了殿中宫人,也只换来支支吾吾的沉默。 他心下疑窦丛生,径直寻到了薛忱。 薛忱这些年游历江湖,一身戾气未减半分,此番听闻游邵不知去向,当即按剑而来,一路闯入宫城,连殿前禁卫都拦他不住。 他大步踏入太和殿,剑穗还带着未干的雨气,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质问: “游邵人呢?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殿上端坐的人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多年帝王之气浸染,越发威仪。 语气淡漠:“你不配过问。” 若不是担心妻子生气,他早就将这些人尽数砍了。 薛忱被这四个字噎得脸色铁青,胸中那股郁结多年的火气非但没消,反倒烧得更旺。 剑尖倏地指向殿上,字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果然世间帝王最是薄情,得了新人,便连旧人死活也懒得念一句。” 话音未落,殿外两名青年郎已抢先一步冲了进来,正是游邵的两个胞弟。 游穆清与游文清。 兄长音信全无这么些年,每次来问都是被派个一官半职打发了。 每次被派遣的还尽数是偏远荒芜的地方,让他们苦不堪言。 这次借着述职的机会跪在殿前,再也不愿走了,哪怕是这次惹了龙颜动怒,他们也要问清楚。 “陛下,我们兄长,究竟去了何处?” 满殿寂静,无人应答。 唯有殿角一人缓步而出,正是南清。 他这些年跟在自己师父身侧,早已不复当年那副懵懂稚嫩的模样,眉眼间沉淀出几分与年岁不甚相符的洞明。 他望着满殿或愤懑、或惶惑的旧人,终究还是缓缓开了口,语气平静:“游公子本就不是凡人,此番是去他方世界云游,不知归日。” 这一句话,落地无声,满殿死寂。 一旁的方知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踱了过来,眼角眉梢尽是揶揄之色,转头望向那高坐龙椅之上的人。 “这下可真成孤家寡人了,丢了热乎乎的爱情,换来了这满殿冷冰冰的江山,也不知这买卖,究竟划不划算。” 沧沚并未答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纸墨迹未干的公文,信手掷下,落在南清脚边:“自今日起,朝政由你代理,拜相。” 南清弯腰拾起那纸公文,指尖触到那墨色。 他抬眼,正欲开口谢恩,却见殿上那人已然起身,广袖一振,居高临下扫过殿中这一群各怀心思的旧人: “都去边陲任官!” 几张公文飘落,全被发配边疆。 薛忱刚要发怒道不如砍死他,他不做官! 那道玄色身影已然大步流星地穿殿而去,再不曾停留半分。 殿外雨早已停了,天光乍破云隙,洒落一地清辉。 帝王不过是俗务,天下既定。 他要去找他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古代篇到这里就结束啦接下来让沧沚随着游邵过过苦日子,经营一些出租屋文学。剩下的字数不多了,九月就不更六千了,会隔日更三千字,保证结尾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