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看着众人陆续散去,脸上堆起几分谄媚的笑,凑过来低声道:“游大人,罪犯一事,下官实在做不得主……” 游邵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语气放缓了些:“出了事,我来担责,你只管把人带过来。” 沈念这才如释重负,忙不迭笑道:“那自然是好的。” 说完抬脚要走,却被游邵又叫住:“此次谢府塌陷,可有官员伤亡?依着职级报予我,我们要去他们府上调派人手。” 沈念张大了嘴,却还是乖乖报了几个名字。 这时裴景和南清那边也写得差不多了,游邵大手一挥:“裴大人此番要登门游说各家世家,劳烦沈大人引路。” “理应效劳。”沈念姿态愈发恭敬,侧身抬手,“裴大人,请随我前行。” 人一走空,游邵也不敢歇着,立刻叫留下的仆从支锅烧火,煮上一锅米汤。 自己则寻了个僻静角落,取出一盒布洛芬,将一整板拆开,小心倒进一只干净的碗里。 这药伤胃,他又摸出药盒里那瓶铝碳酸镁咀嚼片,数了数,只剩十来颗,聊胜于无。 可惜自己从前不吃抗生素,大多都是些止痛药。 若是能再取一次就好了,他出租屋里还有些阿莫西林。 药粉调配妥当,他顺手拈起一颗劳拉西泮,跟吃糖豆似的丢进嘴里,那股熟悉的苦涩在舌根散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正闭目养神,阿柘匆匆跑了进来:“主子,找到薛大人了!” 游邵猛地睁眼坐直:“怎么样,他人还好吗?” “薛大人没受伤,只是累得狠了。” 游邵立刻起身跟着出去,只见薛忱一脸憔悴地坐在台阶上,见他来了,先摆手道:“我没被那老鼠咬着,你放心过来吧。” 游邵在他跟前站定,忍不住道:“你莫不是从分别那天起,就没合过眼?” 薛忱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那是自然,那老鼠一窝一窝地涌出来,我这不是杀红了眼嘛。” 游邵深吸一口气,没想到这人骨子里竟这般热血赤诚:“先去房里歇一歇。我如今被点了这次事件的辅助官员,知府大人又不在城中,这担子便全落在我头上了。等你睡醒,我这里还有事要交给你。” 薛忱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了几分精神:“不错啊游兄,这就升官了?现在要帮忙,我立刻就能上。” “我是要你帮忙,不是要你送死。”游邵没好气道,“你这副模样出去,谁人敢靠近你?” 薛忱低头一瞧,自己身上尘土混着斑斑血迹,不由失笑:“行吧行吧,我去梳洗一番。” 阿柘扶着薛忱往内院去了。 游邵重新在正堂的椅子上坐下,阖着眼细细捋了一遍,看是否还有遗漏之处。 不多时,仆从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禀报:“大人,米汤已经熬好了,您可要过目?” 游邵睁开眼:“先灭了火,晾凉些再兑药粉。” 仆从领命而去。 阿柘送完薛忱一路小跑回来,游邵替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找累了吧,先喝口水。” 阿柘接过一饮而尽,咕噜噜灌下大半杯,才抹了把嘴道:“薛大人这几日在城中,已经成了人人称道的英雄,我边找边打听,倒也没费什么工夫。” “如今城里是什么光景,那些老鼠可还多?” “还是有的,不过成不了群,白日里也不大露头,专挑着没人的角落走。” 游邵捏了捏眉心,白日尚且如此,夜里又该是何等光景,实在难以预料。 眼下能安排的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剩下的便是等着看成效,可他这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正想着,沈念进来禀报:“游大人,罪犯已经整理妥当,共计四十七人,您可要过去看看?” 游邵起身道:“都带进来,我有话要说。” 不多时,一列人犯被押了进来。 为首几个重刑犯脚踝上还锁着沉重的镣铐,拖行间铁链哗哗作响,许是关押日久,面色都透着几分萎靡菜色。 中等罪行的那些人则松快些,只是双手仍缚着麻绳,队伍里还夹杂着几个女犯,低垂着头不敢直视。 游邵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摆出几分打鸡血的架势: “本官游邵,奉旨前来滨州协理灾情。想必诸位也都听过国师的名号,此番已经赐下秘药良方,由我全权执掌,断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瘟疫在城中蔓延开来。你们从前犯过什么事,我今日不管,眼下便是你们戴罪立功的好机会……” 一众囚徒听闻“国师秘药”“戴罪减刑”“重获自由”等字眼,原本麻木死寂的眼神瞬间亮起。 游邵朝一旁的狱卒递了个眼色,那狱卒犹豫片刻,在灼灼的目光下,才慢吞吞地弯腰替他们解开了脚上的镣铐。 游邵再度开口:“府中已然熬好热米汤,饱腹之后再行赴工劳作。” 人群中一名年长囚徒低声喃喃:“这般优待,莫非是……断头之饭?” 此言一出,其余囚徒皆是心头一紧,戒备再度升起,眼神犹疑不定。 游邵语气笃定:“我随你们一同前去勘查,断不会做那等送你们去死的事。” 那罪犯们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排着队,一碗一碗喝起了米汤。 待众人尽数用餐完毕,游邵命仆从将剩余米汤尽数装入木桶,搬入专用运输车中,随后将提前调配好的药粉均匀撒入汤中。 又反复叮嘱:“这药粉容易沉淀,送到城外病患那处,盛之前务必要搅拌均匀。” 仆从连连点头应下。 诸事安排停当,游邵不敢再耽搁,当即带着一队人马,一路直奔城东谢府而去。 行至近前,才知先前所听的“塌陷”二字,实在是轻描淡写了。 眼前是一处深不见底的巨坑,原本齐整的青砖院墙,连着地基整片塌陷进去,扭曲的砖石歪斜地悬在坑沿,摇摇欲坠。 谢府身后那座后山,此刻也炸开了半边,成片的巨石滚落坑中,压着底下依稀可见的断梁残瓦。 这景象比想象中,要难处理得更多。 这般塌陷法,生还者恐怕是少之又少了,能寻得一具全尸,已算是万幸。 就连带来的那批罪犯,望着眼前这处深不见底的坑洞,脸上也都是一片菜色。 游邵站在坑沿,望着那堆歪斜欲坠的青砖断瓦,心里也有些发怵。 他不懂什么工程之术,充其量不过是从前在大学里跟着导师做过几回文物雕塑修复,勉强算是沾过些边角。 真要说起吊装挖掘这种精细活计,还得靠专业的人来。 “在城中找些懂行的工匠过来。”他吩咐道。 不多时,几位穿着粗布短打的工匠被领了过来:“草民皆是常年修筑城池、营建府邸的老手,久经实务,听候大人差遣。” 游邵蹲下身,就着地上一块平整的青砖,用炭笔飞快地画出一副简单的滑轮结构,指着问道: “可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几位匠人连忙围拢上前,俯首细看纸上图样,为首的匠人躬身回禀: “大人,此乃滑车之构。寻常州府常备十余套小型滑车,足以应对日常修缮。若是这般大面积废墟起重、搬运重物,需得承载力更强的大型滑车,唯有城中造船厂、采石场与深山矿井之中才有储备,需遣人前往调取征用。” 一听府衙里正好存着小滑车,游邵也不耽搁,当即遣人回府衙搬运。 顺手又将其余闲置的人手分队,分区清理谢府周遭被烈火焚毁的民房残垣,将倒伏的断木、碎裂的砖瓦尽数挪移,清出一片开阔平整的施工区域。 待场地初步规整,游邵再度召来匠人,递上一张简易的地图。 让他依着眼下的塌陷情形,按照经验,重新绘出一幅详图,并将塌陷最深的区域与焚烧最烈的区域各自圈出,标注清楚。 他转头问派驻在此处的官员魏图中: “可有熟悉谢府地形的人?速速唤来,优先指认府中宴会厅方位,那处先清理起来。” 虽说希望渺茫,可万一呢。 不多时,果真寻来了一人。 是附近酒肆里的小厮,平日常给谢府送菜送物,对府中格局颇为熟稔。 游邵摊开那张重新描摹过的塌陷图,让他一一指认,圈出了内外宾客各自的宴会厅方位。 所幸谢家纵然丧心病狂私藏火药,倒也没丧心病狂到将炸药就埋在宴厅底下,那处距离爆炸中心尚有一段距离,情形相对完好些。 正说着,先前那批人已经运来了小滑车,统共十六套。 游邵也不多废话,先让工匠现场组装一副做示范,余下的人跟着依样学起来。 他将人手拆分成两组分守两处滑车,每组分十人,其中六人负责发力绞绳,四人半个时辰一轮换,负责操作吊臂。 一具滑车悬着人,拿着钳子探入碎石堆取物,另一具悬着背篓将碎料一趟趟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