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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页(第1页)

杜获一度怀疑他白费功夫了,拉他过来提醒他干正事,别成天吃喝玩乐就是去草甸上遛弯消食。  伊恩:“急不来。”  他低头甩着鞭子打圈玩儿,满不在意道:“这事儿但凡漏一点胁迫的意思,效力就大打折扣了,非但刺激不到人,反而让人心生厌倦,连最后一点愧疚都消耗殆尽了,我们手里还剩下什么牌?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冷着,冷到底,冷到好像自己都不在意了,厚积薄发,那样才够打动人心。”  有理有据,杜获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不得不承认,在攻心之计上,他天赋异禀,造化极深,要不然当初的自己,还有现在的梁皇帝也不会相继栽在他这张嘴上。  在对亲情尚存幻想的时候,他一点行动都没有,甚至不愿意主动出现在母亲的视线里,即是近乡情怯,又是不愿过分功利去玷污这份孺慕之心,而今幻想破灭,便彻底走上了另一个极端,所谓亲情完全沦为了他争权夺利的筹码,再不参杂一点真心进去。  “最好像你说的这样,别耍花招,你我是系在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不好就是你不好……”  活像个唠叨的老父亲,这些话伊恩听都听腻了,转过身去,忽然发现了个偷懒的奴隶,一鞭子甩上去,大喊:“停下来干什么,继续!”  那一鞭子只是尾巴尖扫到了那名偷懒的奴隶,大部分全抽在身旁喋喋不休的杜获身上。  “啪”的一声清脆的巨响,杜获往前一耸,险些没叫他抽翻在地,靠着自己强大的定力才堪堪站稳了,霎时黑了脸,沉默地扶住后腰。  伊恩大吃一惊,连忙丢了鞭子上去搀扶,“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忘了你还站我旁边,没大碍吧?”  装模作样完了还没憋住笑,心虚地鬼鬼祟祟转过身去。  杜获眯眼,咬紧了腮帮。  小兔崽子,做梦都想抽他这一下吧,这会儿心里不定怎么乐呢,“只要你记住我的话,乖乖的照做,别出什么差池,你想怎么抽我就让你怎么抽。”  伊恩转过身抱臂,“那你就找错人了,我没那癖好。”  杜获一腿扫过去,“在我面前混账起来了。”  伊恩笑着躲过去,没叫他报了刚才的一鞭之仇,指着他踢空的那条腿嚷嚷:“g,君子动口,小人动手!”  笑闹间撞入一双眼里,阙西站在杜获身后,静静看着二人打闹有一会儿了,面上也不自觉漾起一丝丝的笑影,“东胡王,你们二人似乎很是相熟呢。”  杜获转身过来行了一礼,“是,生死之交,在大梁的时候有过互相扶持的情谊,后来在败俘营里见到熟面孔,便想尽我所能替他安顿一番。”  伊恩低头想:互相扶持?分明是挟持才对吧,又是在大梁过得不容易,又是隐晦传达他能回到北狄实属意外,并非蓄意谋求些什么,他知道杜获的打算,想让他卖惨给阙西看,逼她愧疚,最后接纳这个她亏欠了二十年的儿子。  “可以让我同伊恩单独说两句话吗?”  阙西言语随和,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年轻时过分艳丽具有冲击力的长相也在岁月的流逝中趋于平淡,端庄温和的模样与梁人口里的妖妃相去甚远,不过想来也是,口耳相传的妖妃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剩阙西。  杜获应声离去,临走前向伊恩使了个眼色,伊恩握着鞭子背过手去,看着高山对他视而不见,心下再也没有一点点的波动,只心道,她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受杜获关照,伊恩现在掌管一批战败部落的奴隶,每天盯着人凿山建造祭坛与山神殿,成了个小奴隶主。  要不是怕意图太明显,杜获恨不得让他提个长钉锤子去凿山,但他并没有惨给谁看的打算,天天躺在石头上盯着奴隶劳作,要是看见了谁敢偷懒就踹几个屁股,抽几个人,在这奴隶营作威作福称王称霸,闲得无聊抢一匹好马出去打点猎物,满载而归,逼奴隶生火给他烤好了送进帐子里享用。  龙潭虎穴的梁王室都全身而退地爬出来了,在哪里都能让自己过得很好,谁也没办法让他一蹶不振,萧皇后的死不能,李修宜的死不能,阙西的忽视更不能。他还是他,需要吃好喝好,继而重拾信心往上爬,让自己活得更好的伊恩。  杜获走后,阙西看向伊恩的目光有些克制不住的波动,一次次想走近些将他看个清楚,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做,她隐藏的身份,她安稳的生活,还有人前完美无缺的大阏氏,都将因为这个忽然闯入她视线,已经忍痛割舍的儿子而破灭。  谁愿意去走一条明知更险阻的道路呢?  目光带有几分难舍难分的痛意,在那张与自己何其相似的脸上一再流连,不忍错过分毫,好像要将这二十年错过的日子都在这一刻全部看回来。  伊恩安安静静,不亲不疏地用北狄话喊了一声:“小姨。”  阙西一愣,直到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她是阙西,伊恩的生母早就死在大梁了,直到意识到这一点,她心中终于卸下千斤重担,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少了这一层亲缘关系,她对伊恩的亏欠也随着这一声“小姨”而减弱了。  也不必担心他的存在会毁掉她原本安稳的生活。  炽烈的阳光烘烤出淡淡的青草香气,微微的暖风拂面,姨侄二人坐在山脚的石料上,看着远处奴隶忙碌来回,时不时闲聊两句。  “伊恩还习惯吗?在北狄的日子。”  “旁的还好说,就是语言不通略有些麻烦,幸好这边还有一个熟识的东胡王,否则就要不好办了。”  相较于阙西在克制与激动之间的巨大情绪波动,伊恩则显得尤为淡然,毕竟见到一个二十几年没见的小姨而已,不是什么值得潸然落泪的事情,他将手里细长的草绳打了一串绳结,貌似手下这个玩意儿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也才半个月,从头开始学异族语言的确是件顶困难的事。”  伊恩一用力,手中的草绳结断了,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他丢下手里的断草,转头扬起一个笑,“我知道的,母亲从前在大梁的时候不也是从头开始学的中原话吗?她可以,我也可以的。”  阙西从他口里听见“母亲”二字,心下骤然一紧,直到后面那句话出来,她才明白伊恩口里的母亲不是喊他,而是喊他死去的母亲,阙嗟。  人生来的劣性是避难就易,就算是母狮饿极了也会吃下自己的幼崽,她也不能免俗,可感情是难以遏制的,她偏过了头,看向远方的云,不敢看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绿眼睛。  “伊恩这些年在大梁过得好吗?”  伊恩坐得屁股疼,索性躺下了,抬手挡住了刺眼的光,声音清越,“好啊。”  阙西回过头,就看见身边已经躺下的伊恩,不管多大,她看他,永远跟孩子一般。  伊恩道:“母后对我很好,哥哥也对我好,所有人都很照顾我,上面几个皇兄没有一个人敢欺负我,成天遛鸟闲逛,做个闲散王爷,从前在大梁有他们关照,来了北狄又有杜获作伴,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阙西无声落泪。  若是过得好,四年前为何要带兵剿杀李修宜,为何敢跟杜获这等奸诈之人搅在一起,又为何会回到北狄。  大梁所有人视她为祸水,伊恩为余孽,怎么可能好得起来,她走后先帝会怎么对他,李修宜骑兵攻占邺城后又会怎么对他,伊恩在大梁过得一点也不好,她的孩从来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从小到大,二十年如一日,就像她当年初到大梁的时候。  可她即便知道,身为人的劣性也只能说出一句,“那就好。”  这是她作为伊恩的小姨,能说出的,最适宜话。  自那日以后,阙西常常前往奴隶营寻伊恩,二人走在溪边,闲聊声伴着流水淙淙,蜿蜒淌向了很远的地方。  顶着小姨的身份,足够缓解二十年的思念和亏欠,却又不必对此付出更多的责任和义务,就一直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可,真可谓是最完美存在的母子关系。  只潜藏于内心深处,人人不能避免的阴私念头,一旦说出来了,就成了品质低劣之人。  “母亲真的爱过我吗?”伊恩望着自称小姨的阙西。  阙西一直不敢直视这双眼睛,好像伊恩轻易看穿了她的伪装和低劣,喊得不是一个已死之人,而是她,哀哀戚戚,就像那一日皇城的大火里,襁褓里哭得肝肠寸断的婴孩,是预知到了他此后艰难与残缺的人生,要将一辈子的眼泪在这一刻流干了。  “母亲……当然是爱你的,世上没有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她似乎也要跳出这层伪装的身份,在安慰自己受伤的孩子。  “我想过一万遍她的不得已,可如果真是这样,她怎么舍得抛下我?”  阙西急切要抓住他,就像那一场大火里,抓住了她初生的孩子,“不是这样的,她想过带你一起离开,可那天火太大了,时间来不及了,她被人抓住强行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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