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晚上都是这个样,浓烈的线香在空气里挤压不下了,飘着一捧捧将散未散的白烟,行过天井,远远的就瞧见了祠堂里彻亮的香火烛台,在灵台上燃起一片漫天彻底的红火,眼见追逐风势就要沿着烧下香台。 似乎是见到来人,寄托在灵位上的火苗愈发汹涌,纷纷地向他扑来,却囿于有限的距离,只能剧烈抖动着焰身,怒视着他。数不清的牌位,也怒视着他,冤魂还依附在上头。 莫非李修宜命他来萧府是给这些木头牌子赔罪的? 他才不肯,难不成做这些假模假式的样子就能安抚亡魂了?到底是做给活人看的,故而他在十步开外就停下了,再不肯迈进一步。 萧蒙素来耳聪目明,听见动静也好似没听见,背着身跪在灵位跟前。 静默地对峙,萧蒙和他,他和满堂的牌位。 “还记得吗?那天杀了多少人。”萧蒙忽然开口。 乐湛不答。 “一百零八个人,成了一百零八块碑,都在这上面,”声音很少有沉痛和哀然,淡淡的,梅雨的蒙蒙雨拢在身上,用不上撑伞,也终生得不到解脱,“就在十天前,又多了一块碑,一百零九,一百零九……” 他反复念着,用缠绕一生的毒咒催折自己。 “我的长姊,淮安王正妃,十天之前也死在了淮安一战中,李显走投无路,将阿姊和两个孩子推到阵前威胁我退兵。” 乐湛不知过程,却知道结果,李显死于暴乱,他的妻儿能有什么好下场,他有些不想听下去,想叫萧蒙住口,可到底没说出来,痛苦是属于萧蒙的痛苦,他没有权力堵住他宣泄痛苦的口。 他终于开口,“我杀了阿姊,杀了两个外甥。” 轻描淡写,又或许是不愿意细想,含着数不清的停顿,每一个间隙都吐露着浓浓的血腥气,撕扯着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抖。 “你当然可以说你不灭萧家,也有另一双手要灭萧家,也可以说就算没有那块玉佩,李显要死,他的妻儿也要死,一切都不是你造成的因,那一条条性命对你而言是陌路人,是权力倾轧下碾过的蚂蚁,他们的性命与你无关,我的仇恨也与你无关,即便是这样,我仍要忍住报仇雪恨的冲动,跟仇人站在同一片云天下。” 温驯是萧家给萧复雪和萧霁u设下的桎梏,忠君则是为萧蒙和萧定戴上的枷锁,生下来就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妻妻的苦海里煎熬。 苦海。 谁又不是在苦海里熬过来的人,他斗胆回想了年幼的过往,张口就是灰白的死气,和宫中许多无人涉足的阴暗腐霉气彼此交融,然后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如果没有恨,他早该成了宫里一具掏空了内里的走尸,被千重宫阙的暗色吞没了。 唯因有恨下去的力气,恨弃他不顾的生母,恨早逝留他一个人面对的萧皇后,恨厚此薄彼的先帝,恨阴毒算计的杜获,恨背弃他不忠于他的所有人,恨李修宜,恨,恨,恨。 他是怀着一腔恨意活着的人,他只有恨下去。 乐湛冷笑,直视所有的牌位,“需要我感到愧疚,然后在这些木头牌子面前痛哭流涕吗?” 萧蒙回过头,憎恨,厌恶,同情,都没有,只是不带任何意义地看着他,“你这种人知道何为悔过?你的愧疚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也不希望你虚假的眼泪洒在萧家的地界上。” “那就是要血债血偿了,这回送上门了,来拿吧。” 李修宜在这个当口把他送到萧蒙面前,谁知道是不是就如同让他处置张恭一般,准允萧蒙处置他。 “我是想杀你!”一瞬间凶相毕露,萧蒙绷紧了面目回过身,看着满堂的亡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陛下不允,他不允!” 惟愿一死酬君恩,换来的却是皇帝的百般猜忌与薄待,再愚忠的臣子到底心中意气难平,“淮安一战后,我几次上书求见,皆遭驳回,只有将萧定送入宫中为质,他才敢放你出来一见,瞧瞧,多慎重,唯恐我要对你动手。” 李修宜到底还是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彻底放弃他,不管他了,他还是放不下他的。 乐湛手指微蜷,他实在听得没趣了,转身就走,“说完了?” 萧蒙扬声,“看着这一百多块牌位,想到他们死前的样子,就该知道萧家满门至死未有反意,对你,对皇帝,都仁至义尽了。” 穷途末路的残兵一样出了门,府门前还立着一支整肃的禁卫军,只待听闻什么异动立刻冲进去,见到乐湛头是头尾是尾地出来了才安了心,将他延请入辇,起驾回宫。 听闻轿辇进了宫门,一直被扣押下来,以陪同皇帝对弈为名义的萧定才得以释放,这对被奉为贤德典范的君臣终于还是将离心离德端在了明面上。 萧定得了准允,辞别皇帝,出宫路上竟与乐湛不期而遇上了,对方似乎是等候已久了。 拨开了层层的迷雾,时隔四年,那双木板缝隙后面的眼睛原原本本与他对视上,血海里的仇恨,又或者是梨花白浪后隐秘的爱慕,所有的爱恨都远了,萧定再见到这个人,一下觉得距离被拉得无限远。 他收回一瞬凝滞的目光,继续向前走。 擦身过隙,乐湛抓住他的手臂,将企图视而不见的人拽回来,用力往前一推,强势逼近几步,“做贼的不是你,心虚什么?” 萧定后背血肉模糊的伤口撕扯裂开,脸色煞白,他单手扶住墙,“确实该心虚的不是我,从前识人不清,现在满门的仇恨摆在眼前,再见你我就是生死仇人,井水不犯河水便罢,再有下次,我决计不会再替你遮掩。” 乐湛非但不气,反倒笑了声,“你们兄弟二人真有意思,口口声声恨我入骨,一个替我顶罪,一个把贴身玉佩给我,到底是何用意?” 萧定听见他口里提到兄长便觉得玷污,怒上心头,顾不得身上未愈的伤,上前抓住乐湛的衣领,“别觉得兄长替你顶罪是出于私心,倘若他不违心认下,陛下给不了百官一个交代,必要查到你头上,这不是陛下所愿,兄长是为了替陛下分忧。” 这个年纪的孩子个头蹿得急,不过半年便从一个半大的孩子蜕变成青年模样,双目冷冷染着一团漆黑的火焰,乐湛被掐住了,忽然发笑,“你兄长没有私心,那你呢?” 萧定猝不及防,手上些微松懈。 乐湛垂眸看了那只手一眼,眼中厉色一闪,忽然发作,单手从他臂侧穿过,直击下颏,轻易破开他的力道。 “你要说忠心,我倒要看看你兄长究竟忠心到何种地步。”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萧定身上竟然真的不带半分武力,连防身都不够用,萧蒙真够决绝的,为了向皇帝表示忠心,连自己的亲弟弟也舍弃了。 萧定被反客为主压在墙上,背上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冷汗直冒,咬牙蹙紧了眉,乐湛自己也吃了一惊,久久的没有动作,好一会才放开他。 他退了两步,最后竟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今日第二次落荒而逃。 皇帝没有主动传召他,是乐湛主动面见的,这几日李修宜一直冷着他,如果不是他主动,只怕真要一直僵持下去知道死生不相见了。 李修宜盘腿在小榻上独自对弈,萧定走后,留下一席残局给他。听见乐湛进来行礼,什么也没说,也没让他起来,就放任他继续跪下去。 沉默寡言的兄弟二人。 冷得久了,乐湛甚至在想,倘若萧皇后病逝得再早些,没有了她在其中调和,他和李修宜就该是这样陌生而生疏的关系,冷得好像从来都没有好过。 “你跟萧定动手了?” 前后不过一刻钟,李修宜竟然立马就得知了,乐湛有些喘不过气,头顶上有一道网子密不透风地罩着他,他深深吸进去一口气,“是。” 李修宜好一会没有说话,就真如他说过的那样,他放弃他了,再也不会管他了,自然也懒得过问原因。 “我就是想摸摸萧定的底子。”好一会儿过后,他自作主张答上了。 李修宜缄默地点点头,仍不多言。 乐湛胸腔里跳动的似乎不再是心脏了,而是一坨腐败的肉,不断痉挛紧缩,连带着他身体里的一口气也逐渐泄出去了,他跪俯在地,“臣弟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糊涂,罔顾君恩,对不住萧家,希望求一道恩赐,为了臣弟,也是为了鞠躬尽瘁的萧将军和萧家满门忠烈,求陛下准允萧定从军。” 半空落下一子,砸碎了死寂。 “萧家已经出了一个萧蒙,倘若萧定当真是个不世之才,你镇得住吗?” 李修宜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乐湛松了口气,并未多想这最后一句的深意,“萧氏忠心前朝至今未见动摇,我欠萧家许多,陛下亦是,忠臣之心不该如此一味打压。” 他终于懂事了,开窍了。 李修宜起身拖住他的手臂,顺势带入怀中,“别怪我逼你,总有一天你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