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嗟惶恐地用不标准的发音说,“……很抱歉。” 她听不懂她们说的话,也没有办法做出回应。 听见她好似三岁小孩的发音,嫔妃忍俊不禁,相识一笑,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阙嗟能感受到她们的恶意,虽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但就是这微妙的暴力更让她感到孤立无援,好像缓慢地被抽离空气,连呼救都显得小题大做。 这里的人都不太喜欢她。 “宸妃才到大梁没几日,这样说话别说是她了,就连本宫都快要听不清你们叽叽喳喳在说些什么了。” 温和不失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嫔妃们赶紧收了嬉笑,朝着皇后见礼。 “只是和妹妹说笑两句罢了,我们这也是想让她尽早习惯在宫里的日子,好服侍陛下。” 阙嗟学着教规矩的宫人教的那样,也跟着向皇后见礼,看向萧复雪的目光充满感激,好似看着薄暗里的曙光,整个宫里,就只有皇后会格外照顾她。 阙嗟并不知道这是因为身为皇后的职责,萧复雪对谁都是这般。 嫔妃们有些看好戏地看着皇后与宸妃。 皇帝偏宠宸妃,甚至将对待皇后的礼遇规格都如数加在宸妃身上,只为博得美人一笑,而皇后空有一个贤德之名,被架在中间成了多少人眼里的笑话。 萧复雪也的确不喜欢这个外族女子,即便她装得再无欲无求,她到底是个有自我感情的人,没有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为了另外一个女子鬼迷心窍而无动于衷。 她也会嫉妒,会怨恨,可她身为皇后,便不该有这些情绪,作为后宫之主,就算是做样子,她也必须维护表面的平静,制止一切拈酸吃醋互相戕害的发生。 阙嗟不知道,她只知道被冷眼对待的时候,萧复雪总会如期而至来保护她,她很感激。 即便皇帝免了她每日参拜,阙嗟还是要跟随嫔妃们一同向皇后请早安,她和这里所有人都说不上话,只有萧复雪会耐心听完她那些不成熟的汉语,教她写下她的名字。 阙嗟终于在浮沉的深海里抓到一丝救命稻草,不管萧复雪藏在责任底下的感情底色是厌恶还是无感,都要使尽浑身解数与她更亲近些。 就算不是为了她自己,也要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她必须在这宫里找到一个依靠,但那个人绝对不是皇帝。 萧复雪一句礼貌疏离的“若是得了空,可常来永乐宫陪本宫坐坐。” 阙嗟听不懂这在汉话里只是含蓄客套的意思,当即“我空闲很多的,现在就有空。” 萧复雪:…… 阙嗟忽闪忽闪眨着眼看着她。 萧复雪叹了口气,“也难怪皇帝喜欢你,真是我见犹怜。” “我见犹怜,”阙嗟学舌,问道,“是什么意思?” 萧复雪摇摇头,“没什么。” 夜里,熄了烛火,帘帐落下。 阙嗟怀有身孕不能侍寝,萧复雪对皇帝心生隔阂假称月信紊乱不愿侍寝,两个人罕见地聚到一块。 阙嗟在北狄的时候便话语很多,到了大梁之后找不到能说话的人,便沉默寡言了下去,直到在萧复雪面前才原形毕露了。 她说起了北狄的神山,无垠的草原,还有飘着薄冰的溪流。 萧复雪静静地听着,没有宫墙的地方,她这辈子都没有去过。 阙嗟举着手臂晃悠地说道一半,忽然顿住,转头看向萧复雪,“娘娘,我想同您讲一个秘密,我一个人害怕藏起来。” 萧复雪虽然只是听着很少说话,但是阙嗟一出错,她逐字纠正,“一个人藏起来很害怕。” 而后补充她的回答,“说说看。” “其实我在北狄,有丈夫。” 萧复雪当即变了脸色,坐起来挑开床帘,确认门外值守的宫女听不见声音,刚想回头教育她两句,接着便听见更叫她震惊的话。 “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陛下的,我在来大梁之前,有孕。” 萧复雪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压低了声音,“这话你还跟别人说过没有?” 阙嗟被捂住嘴,只能摇头。 萧复雪面色沉凝,“你的那群随侍呢?她们知道吗?” 阙嗟想了想,仍是摇头。 萧复雪松开了她,“你这是欺君罔上,是死罪,你怎么敢告诉我?” 阙嗟:“宫里人都不喜欢,我太害怕了,只有娘娘真心对我,我不求恩宠,只想要保护,我和我的孩子。” 萧复雪也为她方才的紧张感到可笑。 阙嗟抢走了她丈夫的宠爱,她是该恨她的,“你怎么敢保证我就是那个能保护你的的人,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存了私心,你和你的孩子立刻就会被处死。” 就算到了这时候,萧复雪仍是不自觉放慢语速,好让阙嗟能够听懂。 阙嗟藏在暗色里的脸望着她,“可是你没有。” 萧复雪一愣。 “我猜你是对我好的,我知道猜对了,”阙嗟抓住萧复雪的手腕,恳求道:“我的孩子诞下,也不会妨碍你的孩子,因为你知道了我们的秘密,求娘娘保护我们。” 原来是为了让她放下最后的芥蒂,主动将把柄交到她手里吗? “今晚这番话彻底烂在肚子里,不能叫任何人知道,但凡泄露了风声,我一定保不住你们,你知道其中利害关系。” 萧复雪知道今天这番决定过于惊世骇俗,说话间压低声音,语速不自觉加快。 阙嗟两眼茫然看着她,她没听懂。 萧复雪垂下眼,耐心地,缓缓的,又重复一遍。 阙嗟知道这是皇后同意保护她了,绽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妖艳无格的祸水长相硬生生添出一丝纯真的孩子气,“娘娘放心,就算我的孩子是男胎,将来也不会妨碍太子的位置,他只要做一个闲散的人,高高兴兴长大,我们四个和和美美,便最好了。” 话里的意思便是,若是生了个男孩,只要他想,凭着皇帝的疼爱,便一定能动摇太子的位置,这话要是放在别人身上便是大大的僭越。 可偏偏是阙嗟说出来的,她哪能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她的话永远是字面意思。 萧复雪也不去与她解释这些令人厌烦的哑迷谜底,微笑应好。 自那晚以后,皇后与宸妃便交了心一样,互相把持着共同的秘密,全力保住她肚子里无数双眼睛盯着的胎儿。 年仅八岁的李修宜敏锐地察觉到了母后的变化,他不明白,为什么母后要对一个多走父王全部关注的女人如此照顾有加。 北狄对大梁边境虎视眈眈,父王沉迷美色疏忽朝政,一切的危险预告都在暗色里悄悄潜伏着蓄势待发。 兴许是本能里对山雨欲来的不安,他对那个女人和那个未出世的弟弟只有防备和厌恶。 他和母后萧复雪一样,将伪装的面目高高挂起,即便心底有再多厌恶憎恨在沸腾,他依旧能装成与人为善的太子。 面对阙嗟还能平和地唤一声:“宸妃娘娘。” 阙嗟的月份大了,每日都要亲手为未出世的都孩子做些玩意寄托期待,见着太子从御花园经过,很高兴地同他招呼,“大殿下要去永乐宫问安么?” 在萧复雪的教导下,她已经可以很流畅地与人对话了。 因着太子是萧复雪的孩子,阙嗟不自觉对他也多了一份亲近,他们母子二人在说话谈吐方面实在太像了,看到李修宜就像看到绝食 尽管今日宫人按照惯例送进来的药他没有喝,但在长时间的药效渗透下,在既定的时间节点上还是产生了浓重的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