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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页(第1页)

马上又要到夏涝的时候了,李修宜不眠不休好几日,同段太师齐鄯见一干人商议治理黄河的举措,力争再此之前将涝灾遏止。  天色渐晚,朝臣有序告退,李修宜单留了齐鄯见一人协助处理公务。  跟着熬了好几夜,齐鄯见现下顶着眼下一对乌青,困得两眼发直,“知道陛下您精力超群,非常人所能及,但是能不能稍微善待一下您衷心耿耿的臣子,把我当个人行吗?”  李修宜捏了捏眉心醒醒神,面上却未见多少疲乏之色,头也不抬道:“怎么?怀念在陇西的时候了?觉得还是在那里待得比较舒坦?”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句肯定要恐吓打发他去陇西了,齐鄯见赶紧表忠心,“微臣可全无此心啊,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是天大的荣幸,哪敢谈什么舒坦不舒坦。”  就知道他拿乐湛挑衅的那一回刺激到皇帝,惹得他心里不痛快了,这不就立马报复来了,拿他当鹰熬,真有够小心眼的。  正这时候,何岑上前启禀称宋邈在殿外求见。  齐鄯见想起来了这么一号人,望平,春日宴,还有射箭,几个印象在他脑海里组成一张寡俗倨傲的脸,那日宋邈说着舞文弄墨没意思,得罪了不少人,包括以学问著称的齐鄯见在内,但齐鄯见不是什么爱计较的人,想起来宋邈在殿外求见有些时候了,就替他问了一句,“陛下不宣吗?”  “他能有什么要事,总不过是又要跑到朕跟前呛声,不必理会。”  李修宜目前为止还以为是宋邈对他心有不满,也没时间去跟一个毛头小子计较。  “陛下是这么以为的,那位可就不一定了。”  关于中宫空悬的传言一天也没有停歇,春日宴当日皇帝对宋邈的纵容众人看在眼里,加上宋邈本人时常将皇帝的宠爱挂在嘴边,便有人猜测皇帝有龙阳之癖,那些风言风语没有一个字敢飘进李修宜的耳中,但齐鄯见却没少听说。  “你想说什么?”李修宜狐疑道。  齐鄯见反倒有些诧异,“这些天宫里的风声陛下一点没有听说?那臣也最好不要开这个先例,免得陛下要将我乱棍打死。”  李修宜沉默了,很明显,有些事情的发展超乎了他的本意。  “宣。”  宋邈进殿,还没来得及高兴拜见,就看到了旁边的端坐着朝他友善一笑的齐鄯见。  “你这么会在这?”  方才郎官一直跟他说陛下里头正忙,原来是忙着和这个人相处!  “这就怪了,我为何不能在这里。”齐鄯见摸不着头脑,纳闷这人怎么摆出一副捉奸的正宫做派。  宋邈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听说齐鄯见从前是太子伴读,和皇帝是从小到大的交情,后来随李修宜驻守边郡为其帷幄之臣,关系匪浅自不必说,宋邈和齐鄯见就像是截然相反的两个对立面。  齐家是邺城中顶级的门阀世家之一,就连和萧家也沾了姻亲,齐鄯见本人的声望却完全不依靠其显赫的家族,三岁能诵五岁能辩,不到十岁就已经写下绝笔文章,神童之名天下皆知,但他对仕途的欲望并不强烈,这么多年只甘愿留在李修宜身边做一个谋士。  倘若要比的话,宋邈直接被碾入尘埃里,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隐约的自惭之意在心底膨胀,一旦泄了个口子,就变成加倍的无礼与倨傲。  “你明明知道我在外面有事求见,你故意在里头拖着陛下,安的什么心?”  “我?”齐鄯见指了指自己,简直给他冤得没话说,回头看皇帝。  李修宜从小到大受到过的忤逆屈指可数,即便与人为善的面目装的再高明,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容许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朕是不是告诫过你,不要失了规矩,这是在做什么?”他略皱一下眉头,指尖已经不自觉轻轻敲着桌面,那是烦躁的动作。  宋邈满脸不高兴地转向他,并不恭敬道:“可是陛下也说过我这是孩子心性,不用刻意压制,难道陛下身为皇帝说话不算话吗?”  齐鄯见爱好隔岸观火的毛病又上来了,心想这小子居然敢这么跟李修宜说话,连他都得忖度忖度分寸。  李修宜捏了捏眉心,不欲与一个半大的孩子争论,“有何要事要禀?直说。”  宋邈将他的态度当成宠溺妥协,挑衅地看了一眼齐鄯见,转过头直言不讳道,“一定有事要禀才能见陛下一面吗?陛下是不是都快忘了多少天没有见我了,难不成这些天就是在跟这个人在一起?”  竟是跑来问责起皇帝来了。  齐鄯见看好戏的心情都没了,暗中诧异地看向李修宜,那眼神活生生就是在说:“霍!感情你俩有一腿啊,早说啊。”  搞得他成奸夫了,这不误会大了。  李修宜从来不是什么迟钝的人,想起齐鄯见刚刚的欲言又止,结合宋邈说的这一番话,当下竟是觉得有些荒谬可笑,他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不知道你是哪里产生的错觉,但是朕记得告诉过你,摆好自己的位置,为臣子者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朕的事尚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一番话再也没有第一次那样留有情面,像一把刀一样毫不留情刺进宋邈的心窝里再拔出来,带出来一串血流如注,他的脸色青紫变换极其难看。  他万万没想到皇帝能这么轻易地一口否决掉自己引以为傲的特殊,尤其还是在齐鄯见面前,宋邈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心神摇晃地后退一步,皇帝怎么可能对他只是和对待一个臣子无差?  “你在骗我,”宋邈颤抖着声音说,“你怎么可能对我无意,明明春日宴上还特许我射箭,别人都没有这样的对待。”  “只是因为这个吗?”李修宜略皱一下眉头,“我待你宽容是因为你自幼未被拘束,一时纠正不过来朕可以谅解,允许你射箭只是觉得宴会上沉闷了些,仅此而已,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李修宜从不会对自己的行事有一丝摇摆,更不会考虑是不是他无意之举让人会错了意,从来都是他人揣摩李修宜的心思行事,他从来不会去考虑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的所思所想。  “可是……可是陛下知道祭典上的事与我脱离不开关系,您不是也没惩罚我吗?”  因为祭典当日宋弘毅刚封侯,李修宜不想那么快向宋弘毅为首的新贵功臣释放不友好的信号,况且宋邈在这件事里藏得很深,他盘根问底除了将事情宣扬得更加难看没有任何好处,没想到这件事最后也能被解读成这样。  李修宜被胡搅蛮缠得有些心烦了,“朕知道这件事是你做的,所以在宴会那日警告过你,让你小心做人,朕是因为看在你父亲的情面上才暂时按下不表,看来你还没有明白朕的意思。”  宋邈仿佛遭受了莫大的打击,撇头就看见齐鄯见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看过来。  偏偏是在这个人面前!宋邈觉得丢脸。  他更进了一步,脸色也更急了,“你是在骗我,都是因为顾及身份,怕影响了你明君的声望不愿意更进一步,可我不是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吗?为什么就算这样还是不愿意承认呢?”  李修宜闭眼扶额,被膈应得够呛,沉声道,“宣平阳侯。”  宋弘毅听见传唤一刻不敢耽搁,立马赶到上清殿,一进大殿就看见儿子失魂落魄跪在正中间,抬眼一看皇帝面色不算好看,立马感到大事不妙,立刻上前见礼,“参见陛下。”  “看看,你教的好儿子。”皇帝的声音冷得可怕。  宋弘毅偏头看向宋邈,毫不犹豫一拳头砸上去,连原因也不问,“孽畜,又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行,还不赶紧跟陛下请罪!”  他打的这一巴掌是给皇帝看的,按常理来说皇帝该做做样子,稍加阻拦,这样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但是李修宜没有,就这样冷眼看着宋弘毅一拳一拳地揍下去,他不喊停,宋弘毅便不敢停。  眼看见了红,旁边的齐鄯见有些看不下去了,“陛下,这小孩的心思难免有些天马行空,教训两下差不多就可以了,在上清殿要了性命怕是不吉利。”  话音刚落,在宋弘毅拳头底下的宋邈骤然将矛头指向齐鄯见,“我知道是你跟陛下说了什么!要不然他不会这样对我!”  齐鄯见还没说出口的话噎在喉咙口,心想这什么世道,怎么谁都跟他过不去。  宋弘毅觑摸着皇帝的脸色,下手更重了几分,他此刻心都在滴血,妻子早逝,就留下这一个儿子给他,这些年里他不曾动过宋邈一根头发丝,要什么给他什么,哪里舍得下这种死手,他再也忍不住朝着皇帝拜去。  他不敢求情,就这么伏拜到底。  “原本竟不知用你们宋家一回,还有入赘为婿这一说,好大的狗胆,你们父子两个。”  宋弘毅听得心惊肉跳,他回头看宋邈那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才发现儿子竟存了这种心思,“求陛下降罪!”  “这个人已经不适合继续待在御前,带回去好好管教,别叫朕代劳,你知道人落在朕手里会是个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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