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批评他这个当哥哥的不称职了。 “你多大了,还要人讲故事才肯睡?” “不是,”乐湛望着他跟母后很相似的神态,转过头看着帐顶,“我只是有点想母后了。” 身边那人缄默良久,一只手伸出来替他掖了掖被子,就像萧复雪曾经无数次为乐湛做过的那样,乐湛顺着他的动作看向李修宜,像他这样的人总是很难将思念表露于面上。 “眼睛闭上。” 乐湛听话的闭上眼,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讲起那个母后都曾说与他们两人听过的故事,来自于他们血脉最根源的故事。 这天,小狐狸在森林里迷了路,不小心掉进了猎户的陷阱,被夹断了尾巴,它伤心地跑回狐狸窝,遭到了其他同伴嘲笑,狐狸来到山下,朝着山神娘娘祈祷,“尊敬的山神娘娘,请赐我一条尾巴吧!” 山神娘娘听到了它的祈求,赐给它一条洁白蓬松的尾巴。狐狸高高兴兴回了家,新尾巴受到了所有狐狸的夸奖,狐狸听了很高兴,再次跑到山下,朝着山神娘娘祈祷,“尊敬的山神娘娘,请赐我一条彩霞般绚烂的尾巴吧!” 山神娘娘答应了它的祈求,赐给它一条彩霞般绚烂的尾巴。狐狸高高兴兴回了家,果然又受到了所有狐狸的夸奖,狐狸很高兴,又跑到山下,朝着山神娘娘祈祷,“尊敬的山神娘娘,请赐我一条阳光般璀璨的尾巴吧!” 乐湛呼吸渐缓,已经沉沉睡去。 李修宜看着他沉静的睡颜,一时不知道是乐湛在借他怀念母后,还是他在借乐湛怀念母后。 “山神娘娘答应了它的祈求,赐给它一条阳光般璀璨的尾巴。” 故事的结尾,小狐狸抱着漂亮的尾巴回到了狐狸窝,受到了所有狐狸的喜爱和夸赞,成为了世上最开心的狐狸。 乐湛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这一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一觉睡得舒心快活,一个梦也没有,甚至缠绕了他三年的噩梦连一个闪影也没有出现。 分明最惧怕的是这个人,最憎恨的也是这个人,却只有在他面前才能睡一个安稳觉,真可笑。 低下头喝粥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荡进了他的视野,一只精致剔透的玉虎头坠子。 乐湛丢了匙子,捏住那坠子不可思议地看了又看,没忍住笑出声。 李修宜宽宥他了。 李修宜居然就这样宽宥他了?即便他犯了谋反的罪行,即便他杀了他,迫害萧家,李修宜仍是舍不得杀他。 好哥哥,真是他的好哥哥。 乐湛勾起一丝笑,像得了一道无往不利的武器,将坠子随手塞进衣领里,继续用膳了。 “我想起来件事。” 乐湛刚喝了药,这会儿困得直点头,最终没抗住趴在长案上眯着了,听见李修宜的声音这才微微睁开惺忪的睡眼,鼻腔里发出一声迷迷糊糊的气音。 “嗯?” 李修宜原本埋头奏疏,一抬头才发现乐湛又睡着了,“让你去榻上睡又不肯。” 跟小时候一个德行。 乐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而后又吸吸鼻子,“睡得太多了也不好,一天里大半都是睡过去的,闭眼天是黑的睁眼天又是黑的,那感觉太吓人了,”他揉了揉眼睛,“对了,你刚刚要说什么事来着?” “听说你之前故意毁了东平王府的婚约,抢了李锦玉的未婚妻子,有没有这回事?” 乐湛困意顿时清醒了大半,不自觉紧张起来,坐得更正了点,“是有……但是那是事出有因的。” “不管什么原因,为了一个女人至于闹得这么难看?” 乐湛就知道要斥责他言行失当有碍天家风范,赶紧低头做出认罚的姿态,“是我考虑不周全,当时没想太多。” “是谁?” “哥哥兴许还有印象,程繇。”乐湛小心地觑摸着李修宜的脸色。 这个人李修宜确实有所耳闻,程家从前也算邺城内声名显赫的士族大家,往上数五代出过一个三公,只可惜族中没有一个当家主心骨能撑起祖辈的荣耀,后来逐渐门庭冷清,家产凋敝,也就徒留一个旧贵族的名头了。 后来程家老太爷娶了勇武侯府之女,算是短暂中兴重振门楣,可族中子弟众多依旧没有一个堪当大用,现任的家主程d吃了父辈母辈的甜头,便一门心思想让长女程繇攀一个贵婿,好借着女婿的东风重振程家的门庭。 而邺城之中最好的选择便是东平王孙李锦玉,此人游手好闲素无远志,玩乐之心甚重,想必也是个好色之徒,家世又是一等一的出挑,凭着程繇的容色,再巧计笼络一番,要攀上这个贵婿应当还是有机会的。 程繇秉持父命缠着李锦玉的那几年恰好是乐湛跟李锦玉最不对付的那几年,两人以此为契机互相熟识倒也是情理之中。 “李锦玉是为了跟我作对才同意了跟程家的婚事,郎无情妾无意,程繇没办法抗拒家里的决定,我就顺手帮她阻碍了这个错误的发生。” 李修宜冷笑,“你倒是热心。” 乐湛当然听得出来这不是夸奖,低头不敢说话。 “那你呢,对她有情意吗?” “还好,”乐湛垂下的眼睛四下闪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李修宜面前扯这个慌,只是下意识觉得在李修宜面前表露喜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李修宜再未表态,好像问出口的是一个压根不需要他回答的问题,乐湛的睡意却被他的随口一问吓跑了。 “哥。”乐湛有些心虚试探,“我想出宫。” “这个随你。”李修宜继续处理公务,没有空搭眼看他,“我没有限制你的出行,想出宫不必跟我说。” 乐湛想起了前几日李修宜已经表明过态度,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再试探,但是既然提到了程繇,他总不能直到娶妻一直待在宫中,“我是说,我想搬出宫,回王府去住。” 李修宜手上动作稍顿,“理由呢?” 乐湛心中腹诽,本来按照规矩,新帝登基,其余皇子就该回到封地不准入京,还需要什么理由?但是他不敢直接说出口,只能委婉再委婉。 “朝中不少人都想要哥哥赐死我,要是一直待在宫中肯定会有碍哥哥的名声,更容易激起萧家和功臣们的不满,想了想哥哥还是将我贬去封地比较好。” 只要能去到封地,离开李修宜的掌控,来日方长,他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个不必你来操心,好好的把伤养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修宜的语气好似带了一点烦躁的不豫,乐湛不知道他的心思是不是叫人看穿了,但他自幼就会察言观色讨好李修宜,见情形不妙,不敢再得寸进尺,“是。” 未婚妻 挹芳宴,作为邺城中王孙贵族专享的头号销金窟寻欢场,别的不说,就里头这精妙绝伦的江南园林的布景,底下挖空了烧着地龙,就算在严冬露天也能觉着四季如春,正中最高的一层楼足足有四层,京都之内楼高有严格的规定,就连宫中最高的无重楼也仅有七层,可见这背后主人背景雄厚。 馆中的掌事们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但今天来客人着实非同寻常,连馆主都惊动了,清了半个场子给他腾位置。 “不知今日王爷大驾,未提前备好雅间,是小人们的失职了。”馆主并着手恭谨笑着。 齐王从前如何赫赫凶名他们不是没听说过,他犯的是五马分尸的大罪,但他没死,反倒还好端端站在跟前,比恶煞更可怕的是死不掉的恶煞,馆主不敢不慎之又慎。 “只是在此等个人,你们不必在跟前杵着,都撤了吧。” “是,不知王爷等候的客人是哪一位,也好叫小人下去恭候相迎。” “不用,将看守的人撤一半,她自己会来。” 由于馆内光顾的都是一些达官显贵商谈要务,所以挹芳宴的看守极为严苛,甚至不输宫禁,见齐王这么说了,管事们互看两眼,也就一起退下了。 侍从上了壶清茶外加几碟子精致茶点,也跟着阖上门退下,自此再无一人进来打搅。 乐湛斟了一盏茶,而后放到嘴边抿了一口,不多时就听见背后的窗边有细细簌簌的动静,紧接着一个东西飞掷而来,乐湛撑着狐绒座旋身躲过,又安安稳稳坐了回去,杯中滴水未落。 他的目光落到了桌上那袭击他的东西,是一株纯白木槿,花冠硕大,雍容清雅,上头点缀了点点露珠,他捡起那支被摔在桌上的花凑到鼻子旁边嗅嗅,徒有其表,一点香气也没有。 “王爷真是挑了个好地方,你怎么就敢保证我能穿过挹芳宴的严防死守?”程繇踩在临仙楼的檐顶上,一手撑着窗框翻进来,支着一条腿坐在窗框上。 乐湛捏着白木槿,闻声回眸,声音带着久病的恹恹,“这不是很容易就进来了吗?” 不得不说,这枝花跟他真是极为相配,极淡的色泽里偏生出一种不管不顾艳靡丽,程繇在来的路上只一瞥眼就忍不住想要摘下来,想看他拿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