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湛跪在母后床前,涕泪横流,“母后你再等一等,哥哥马上便回来了。” 萧复雪面上无有人色,她知道乐湛总是觉得血缘隔着,她总是爱李修宜多一点,可她现在只想将乐湛看得更真切些。 他们都知道李修宜回不来了。 北狄犯境侵吞边郡,大梁已经元气大伤,东夷黑水部等新起部族跃跃欲试,北狄亦是虎视眈眈,大梁的边境岌岌可危,战火弥漫了大梁每一片土地,皇帝即便再忌惮太子及其母家势力,他也不得不命他远驰东部解决东夷之患。 正是战况焦灼之时,即便是萧复雪病危,皇帝也下令密而不报,不得扰乱军心,远在东郡的李修宜此时根本没有得到消息。 萧复雪恹恹抬手替乐湛擦了眼泪,“有你陪着母后,母后很开心,没有比这更让我开心的。” 乐湛满心只想让母后最后看一眼哥哥,毕竟那才是她的亲生儿子,他不想让母后和哥哥留下下遗憾,“母后,你等等我,我会带哥哥回来见你,等等我!” 而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他没有看见萧复雪伸出手喊他“小乐”,也没有看见她含着泪眷恋的眼神。 乐湛不眠不休跑死了四五头马才在天亮之前赶到了军营,李修宜在最快的时间内布置好战术与部署,顾不上什么军令什么旨意,用他能做到最快的速度赶回邺城。 刚迈进长乐宫的大门,就听见一声凄厉的“娘娘!” 万籁俱寂,什么都结束了。 乐湛脱力跌坐在地,他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溢出不断地滴落在地,他没有办法接受,明明只差一点,明明差一点就能让母后最后见一眼哥哥,为什么他就不能跑的再快一点呢? 李修宜一把捞起乐湛,“起来。” 他的声音是强作镇定后的冰冷,轻微地发着颤。 整个宫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真正哭的是萧复雪,而在其他人眼里,死的是皇后,又是可以被当作权势运作的讹头。 先是传出皇后之死并非寻常,四皇子之母越践夫人及其兄长杜太尉似乎参与巫蛊之毒毒杀皇后,然而杜获手握重兵镇守边陲,亦不可轻举妄动。 于是皇帝勃然大怒地下令彻查皇后的死因,最后只避重就轻地处置了几个涉事宫女,越践夫人以及杜获仍旧全身而退。 李修宜再三告诫舅舅萧铎这时候要沉住气,这仇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讨还,但是萧铎还是没有禁住挑拨,居然公然持剑入殿,逼迫皇帝处死蛊毒一案的祸首。 皇帝虽然被逼着赐死宠妃越践夫人,但是身为君主怎么忍受得了如此忤逆威胁,立刻在杜获的撺掇下要治萧铎谋反的罪,甚至疑心起太子的意图。 疑心起了头便一发不可收拾,朝中杜获一党以违抗圣命,私自离营为借口对李修宜展开声势浩大的攻讦。 李修宜为了周全萧家,亲手斩杀自己的亲舅舅,甚至上交所有兵权,自请前去陵墓为母后守孝三年,急流勇退借此撇开嫌疑。 乐湛只能站在一边无力地干看着,他知道哥哥现在似乎在水深火热的泥淖里无法抽出身,但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他开始痛恨,为什么他从小只会一些逗鸟赏花,要是他也知道干点正事,现在是不是也不会什么忙也帮不上。 皇帝命李修宜独自一人前去为先皇后守孝,除去近卫不许一人跟随,但是乐湛什么也管不了了,他知道李修宜现在一定很不开心,他必须见他一面。 李修宜见到冒着风雪匆匆而来的乐湛,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开口便是,“谁让你来的。” 乐湛翻身下马,上前两步,“哥……” 李修宜淡漠转身,吩咐近卫,“带九殿下回宫。” 乐湛着急的手穿过挡住他的禁卫,死死拽着李修宜的袖子,“我从城外过来的,没有人会发现的,哥!都这个时候了!让我陪你待一会行吗?让我做点我能做的。” “带走!” 乐湛抓得更紧了,“你明明知道宫里所有人都不喜欢我,你明知道我只有你和母后了,你让我回宫我又能依靠谁?哥哥,别赶我走,就一会!” 李修宜好似疲惫得无以复加,他摆摆手让近卫出去,整座肃静的寝宫就只剩下两人,乐湛为母后上了香,跪过之后退了一步站在李修宜旁边。 “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应该去军营找你,不应该扰乱你,这样他们找不到攻击你的借口了。”乐湛忐忑的看李修宜。 “没有,你没做错,为人子若不能弥留之际在床前尽孝,我恐怕会抱憾终身,你做得很好。” 乐湛心头压着的一块巨石终于松快了些,“可惜最后还是没让你见到母后最后一面。” “不要紧,有你替我守着是一样的。” 李修宜的声音有些魂不守舍的飘忽,好像现在他的身体里已经不是一个人完整的魂魄,只有残缺的碎裂,一点点散着裂纹,只等哪一刻撑不住了骤然崩塌。 “哥,”乐湛满是忧虑地看着他,“我只有你了,你别有事。” 这些年一直有传闻称乐湛的血脉不正,因为阙氏到了大梁不到足月就生下了乐湛,阙氏盛宠之下皇帝还能勉强相信她是受惊早产,但是随着北狄掠境,这个名字成为了他的耻辱,连带着耻辱的孩子他也厌恶至极。 两国势同水火的当下,乐湛要是没了皇后和李修宜的庇护,再加上皇帝的厌恶,恐怕立刻会被人欺辱至死。 要是他就此消沉下去,乐湛又该怎么办,就算不是为了他自己,不是为了萧家,他也要强打精神振作起来。 “过来,给我靠一下。” 乐湛懵然面向他,李修宜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没有压下多大力气,他只是需要一个支柱,让他继续站起来的力气,“回去等着我,我不会在这里待很久,我很快就会回来。” 乐湛绷着肩让哥哥依靠,他能感受到李修宜心里的隐痛,能感受到他故作冷静下寸寸崩裂的理性,他偏头看着母后的灵位,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他一定会成为有用的人,他一定不会再像现在一般无能为力地看着李修宜承担一切风雨。 至少那时候,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半个回忆章 手心里坠子的余温好像穿透了皮表,一直通向血脉的根源,李修宜冷硬的面庞隐隐崩裂。 他是恨那个邙山上逼他喝下鸩酒的李z没错,但他也记得那一日穿透了茫茫风雪而来的李乐湛。 李修宜低了低头,看见那张熟悉的几乎刻入骨血的脸,他当了十几年血肉至亲的弟弟。 “痛不痛?” 李修宜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乐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缓和了态度,但他不敢不回答,生怕他一个不顺心又要将自己先剖再杀。 乐湛点点头。 他的前额有些冒冷汗,浸湿了鬓发,丝丝缕缕细小的黑蛇一样蜿蜒地贴在脸颊上,乌黑的发和雪白剔透的肤色有种触目惊心的强烈对比。 乖顺地低垂着头,漏出脆弱的脖子,有些委屈样的,像主动袒露弱点,示弱求生的小动物。 真是擅长蛊惑人心的一张脸,好像不管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只要顶着这张脸,一切的罪行都成了他的勋章,昭示着败者的昏聩无知,他自己反倒一点错处不沾。 直到这时候,李修宜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即便知道阙氏包藏祸心他的父王母后仍不肯醒悟,原来想要恨一个人居然这么难。 “我知道了,是先帝的错,是他蛊惑的你走错了路。” 李修宜冷不防来这么一句。 “什么?” 乐湛诧异抬头。 阳光照在李修宜的脸上,明亮至极连一点阴暗的角落也没有,却又感受不到一丝温度,“邙山之乱是先帝逼着你做的,鸩酒也是你不得已让我喝下,你是被逼无奈的,是不是?” “啊?” 乐湛脸上还有淡淡的掌印,茫然地左右看看。 “是不是!”李修宜忽然疾言厉色。 “是!”乐湛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不明就里地就承认了。 李修宜在逼着他承认自己是无辜的,他杀李修宜是被逼无奈,错都是先帝的错,碍不着他什么事,他还是那个纯洁无暇的九王李z。 虽然乐湛自己听着都觉得荒谬。 “是了,”李修宜微微一笑,却是很满意他的回答。 该是这样,本就该是这样的。 是有人带坏了他。 只要把那些蛊惑乐湛,教坏乐湛的人拉出来全部祭刀,这样他善良可爱的弟弟还能回来。 “若不是先帝挑拨,你怎么会与我反目,是他的错,该叫他替你受过才是。” 乐湛从未想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居然是从李修宜口里说出来的,就连当年被逼上邙山李修宜也没有真正想过篡位,在他眼里李修宜最大的弱点便是仁义孝悌恪守礼节,他当年也是利用这一点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