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侍中的话,庆公说这是正常的,只要将体内积压的污血吐出来就好了,大概就是这两日了。” 季怀将他脸上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到后面去,颇爱怜地看着他对一边的小宫侍说,“我从今日起就不在跟前伺候了,你们替我照看着,直到殿下醒来为止吧。” “侍中不在这伺候了吗?”宫侍颇惊讶地走过来询问。 季怀微笑着点点头,“嗯,殿下就拜托给你们了。” “那侍中在这里稍等一些,我们去安排一下手里的事务,即刻就过来。” “去吧,我先在这里照看着。” 季怀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不知怎得竟在死寂的空气里觉察出了几分要告别的寥落,他们主仆的缘分应当是就到这里了。 最后又替乐湛掖了下被子,一只惨白的手立刻紧攥住他的胸口,抬眼一看,那双碧色的眼里清清明明的分明一点睡意也没有。 “是你!”乐湛怒视着他,几乎咬牙切齿地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恨不能用眼神将他刮下一层皮。 “殿下既然醒了,臣便先行告退。” 乐湛扯着季怀的衣领不松手,他环视屋里的陈设,有些没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季怀念着他背后的伤,也不好同他拉扯,只是躬身任他拽着。 乐湛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日正阳门宫变之时,他的贴身内侍,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居然高举着令敌军入正阳门的圣旨,明知道李修宜回来之后不会放过他。 明明是他与季怀相处的时间更长一点,明明季怀是他的奴才才对,就连他也是偏向李修宜,偏向那个死了三年的人! 嫉妒与怨恨将他那颗负有顽疾的心脏一点一点生吞活剥,吃痛地捂住心口,紧闭着眼,咬牙挨过最开始的那阵剧痛,可抓住季怀的手却丝毫未松。 季怀便这般漠然看着他痛,乐湛终于缓过劲了,揪着他坐起身来,“是李祯让你专门来羞辱我的?” “陛下没有那么狭隘的心思,是臣主动要求的。”季怀声音冷硬地目视前方。 “真会维护你的主子,”乐湛粗暴地将他的目光拽回来,故意在他那只伤了的手上使力,“怎么?都是给人当奴才,当他的狗就比当我的狗风光些吗?” 季怀忍着疼,垂下眼,就是不去看他,“陛下仁德明君,自然万民臣服。” 否则也不会在短短一两年时间号召如此大规模的军队,甚至在攻城的时候邺城周边的郡县不战而降,而后打着拥护正统的旗号将邺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正阳门。 “说得好听!”说到这里乐湛更是怒火中烧,“狗就是狗,自己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一个废人而已谁瞧得上,也就是现在在李祯面前得意,他愿意捏着鼻子给你两分薄面,难保哪天他不会嫌一个残废留在跟前碍手,到时候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好到那里去!” “那样也没关系,只要朝纲稳定,天下归心,臣怎么样都无所谓。” 乐湛几乎咬碎了一口牙,气得不住的发抖,恨不得撕下他一块肉下来,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只有他李修宜能叫天下归心,凭什么?他不过是占了一个出身好,除此之外他有哪一点比不上李修宜。 便是季怀这副“无所谓,都可以”的软柿子样最叫乐湛生气,好像打出去的力气全部都落到了自己身上,乐湛更是恶狠狠将他拧住,“行,我就看着你能硬撑多久,你是背叛了旧主上位的,我不信李祯真能对你一点疑心都没有,被自以为圣明的君主猜疑,对你这条听话的好狗来说应该是不小的打击吧,我睁着眼等着那一天。” 季怀稍微扯回了一点自己要变形的领口,“陛下是最明事理的君主,他不会因为疑心而动杀念。” 言下之意,李祯不是昏庸的人,昏庸的是他。 乐湛气得有些晕眩,血一时供应不到大脑里去。 “我真是失算了,我该废的不止你这只手,还有你这条腿,这根舌头,还有这张令人生厌的脸,我都该一并废了才是!我看你还怎么向父王要圣旨,怎么跑到城墙上,怎么背叛我!” “朕还当你受了这些皮肉之苦应该悔改了,没想到还是这么顽固!” 愠怒为他的声音添了十足的威严,乐湛几乎瞬间撒了手,小脸惨白地看向门外。 李修宜心中厌恶至极,摆摆手转身,就有一队侍卫上前拖人。 ==========作者有话说:========== 预警,前方攻要打受了,接受不了快跑吧 严厉的父亲 季怀震惊不小,他不敢阻拦禁卫,只得转而去求发号施令的皇帝,但李修宜只一个眼神就将他镇住,只得站在一边,不敢放肆。 乐湛被按在李修宜脚下,竹板高高悬于上空,拼命地想逃却被无数双手按住无法动弹,只能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分明知道李祯在旁边故意挑衅我揪我的错,你要是有种今天就杀了我,但凡让我活着一日,我便一日不会放过你!” 季怀焦灼地两边看看,刚要跪下求皇帝宽恕,就见着李修宜的脸色一寸一寸地阴沉下来,“看见了?你充这个烂好人有什么用,谁领你的情呢?” 乐湛大病初愈,情绪激动下在冷风里剧烈地咳起来,咳得越来越厉害,声音却越来越低了。 季怀目光焦急闪烁,索性霍出一条命跪下,“殿下他大病初愈,只怕经不起这番折腾!求陛下开恩!” 那是他的弟弟!怎么还轮上一个外人来求情了,李修宜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季怀,又飞速掠过目光。 李修宜抬手,侍卫们便自觉退去,他们看出来皇帝未有杀心,这人也实在禁不起他的三两杖,都在做样子罢了。 “要是没有季怀替你求情,你以为自己还活得到现在?”月白的身影在脚下静静地跪着,李修宜的耐心在极速流逝,“朕最后问你一次,知道错了吗?” 乐湛死死咬着唇,咬得下唇红红斑斑滴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就像从前那么多年里一样,只要李修宜说他做错了,他就必须承认自己错了,即便他从没觉得自己哪里错了,他都必须去服软,去讨好,因为只有他和母后是自己全部的仰仗,他必须竭尽全力去奉承他们,每每看着他姿态高傲,以主宰的身份去审判他,乐湛一边做小伏低,一边恨得要命。 就连现在,在他死前也要完完全全控制他的想法,要在赏赐他一个痛快的死法前听到他说一句“我错了。” 妈的,凭什么?凭什么他生下来就要低人一等? 乐湛怨恨抬眼,双眼泣血地盯着李修宜,“李祯。” 季怀心中一惊,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乐湛死死抓住李修宜的衣袍,抱着必死的决心,“为什么你就不能死在邙山呢!喝了毒酒就好好的去死啊!为什么要活着回来?李祯!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我在底下等着你,我看老天能眷顾你到什么时候!” 李修宜肃然回头,在场无不心惊。 “这就是你们当的好差事,在你们手底下的人还能说得出话来?” 侍卫们浑身一震,高高举起刑杖,乐湛闭紧了双眼,那一仗却久久没有落到他身上,再睁眼,便是季怀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他太阳穴紧绷着突出几根青筋,细细密密的汗已经渗透出来了。 乐湛怔愣了一瞬,惊恐地回头看去,就看见季怀双手擎住高举的刑杖,血迹瞬间浸透绷带顺着滴下来,一滴砸在乐湛的眼下,凉得他浑身一颤。 伤重倒是其次,他在违抗李修宜的命令,而这也是李修宜最不能容忍的事。 乐湛未有丝毫领情,反而脸上的憎恶更深,“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不就是想要我激怒李祯,好叫他更下定决心杀了我吗,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两个狗杂碎沆瀣一气,还在我面前唱什么红白脸……” 李修宜张开虎口一把扼住乐湛大骂的口,乐湛未设防备,被指骨生生地卡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看见李修宜逼近的脸,那副嚣张的气焰仍未减退,看生死仇人一般怒瞪着他。 “叫我什么?”李修宜声音冷冽彻骨,一字一字重复说,“狗杂碎,这是你该对我说出口的话?” 乐湛两眼猩红地抓着他的手,这混蛋明明都打算杀他了,这时候还要纠正什么礼仪规范。 “带走。” “陛下……”季怀不能确实这个两个字是生意还是死意,还要再劝,但是这一回李修宜并未给他什么好脸色,“你应该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有多僭越吧。” 季怀沉默下去。 “你即便再宽宥他,也该让他明白什么是是非黑白。” 只有活着的人才需要明白是非,死人是不需要明白的,季怀明白他这是要饶恕乐湛一条性命,不由喜上眉梢。 可看着乐湛被拽走的身影,风中蒲柳一般随时都要折断了,季怀不免开始忧虑,也不知道活着对他来说到底算不算是一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