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用回头也听得出来,完全是单方面的打斗。 白阙卿身上有旧伤,加上本来就是身弱的书生,只有被揍的份。 其实被揍都还好。 就是那样的身份,那样的背景,那样的脸。 结合起来。 白阙卿平时过的该是多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神游到这里,青敬山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脚步。 青在言兀自扯着他的手往前走。 “等等。”青敬山说。 青在言停了下来,脸上没有懊恼,而是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没办法,”青敬山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谁叫我们运气不好,又碰上了?” 如果白阙卿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揍,他才懒得管。 青在言放开了青敬山的手。 往常来说,白阙卿当街被揍这件事,在这个地方,算不上什么热闹。 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有过,白家也确实欠了别人不少钱。 而且怜悯这种东西,日久月深了,也会贬值的。 早已司空见惯了。 不过这次白阙卿被揍,引起了不小的热闹。 因为有个功夫高超的侠客出手相救了。 铺子里的伙计不费吹灰之力被打趴在地,东家走出来,问青敬山何必多管闲事。 青敬山说:“人家在你这里干活,你是不是没给他钱?” 东家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青敬山说:“本来没关系,但是你们动手打人,就跟我有关了。” 东家问:“你问问他自己,需不需要你在这里多管闲事?大侠,我话就撂在这了,你今天帮了他这回,以后你看谁还敢找他干活?” 青敬山看也没看白阙卿一眼,无所谓地说:“我只管今天的事,以后他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罢,他径直朝青在言走去。 没想到这一回,那个脾气比八字还硬的白阙卿跟上来了。 青在言反过头看了白阙卿几眼,有些疑惑。不过他清楚,青敬山肯定一直知道白阙卿在后面跟着他们,但青敬山没有搭理,他也不会理会。 因为牵着七岁的青在言,所以青敬山走路的速度不快。 白阙卿强忍着旧伤带来的不适,小跑几步追了上来。 他跑到青敬山面前,张开双手拦住青敬山的去路。 青敬山满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白阙卿张口问道:“你想做什么?” 青敬山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是自己帮了他吗?怎么他还反问自己想做什么? 没等到青敬山的回答,白阙卿又问了一遍。 “你到底想做什么?” 青敬山说:“你有钱去医馆看脑子吗?” “……”白阙卿又憋红了脸。 “没钱我还可以帮你付,真的。”青敬山掏出钱袋子,抛了抛,任谁都能看出里头沉甸甸的,“脑子是个好东西,千万要珍惜。” 白阙卿说:“你帮了我两回,难道不是有所图?” 青敬山忍住说脏话的冲动,毫不留情地推开了白阙卿的手,拉着青在言就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答,有时候也是一种回答。 却没想到白阙卿又跟了上来。 “我不会报答你。”白阙卿在后头说道。 青敬山理都不理。 “我家住在东市。”白阙卿又说。 青敬山翻了个白眼。 “我家里还有一点钱,但是我不会给你,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白阙卿说。 青敬山停下脚步,终于说话了,但不是对着白阙卿。 而是对着青在言:“小言,我背着你吧。” “爹,你要用轻功吗?”青在言明知故问。 青敬山点点头:“太聒噪了,搞不懂读书人,从小就不喜欢会读书的人。” 白阙卿忍了忍,说:“我已经不是读书人了!” “关我什么事?”青敬山无语。 “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帮我,”白阙卿说,“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不妨说出来!” 青敬山忍不了了,他早已后悔对白阙卿出手相助,此刻他真想给白阙卿一拳头。 “我要这个——”青敬山拽住白阙卿的衣领,手指着对方的脑子,“我天生就喜欢收集没用的东西,我看你脑子就挺没用的,给我行不行?!” 白阙卿瞪着眼看着他。 “怎么不说话了?”青敬山松开白阙卿的衣襟,顶了顶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白阙卿还是不说话,就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别跟着我了,行不行?”青敬山缓和了语气,白阙卿看上去应该比他小,他有种欺负人的错觉。 明明他才是两次出手相帮的那个人。 谁曾想白阙卿却摇了摇头,非常果决。 “什么意思?”青敬山微微蹙眉。 白阙卿说:“我相信了,你帮我没有所图。” 青敬山摊手:“所以呢?你相不相信对我而言没什么意义。” “我会报答你。”白阙卿说。 青敬山问他:“你觉不觉得自己说话没什么逻辑?” 上一秒还在说什么“我不会报答你”,下一秒又在这说什么“我会报答你”? 青敬山都糊涂了。 白阙卿说:“因为你没有所图,所以我一定会报答你。” 青敬山疲惫叹气:“算了吧,好吗,你走,我想你离我远一点。” 青在言适时说道:“爹,我们用轻功吧。” 还是没走成。 暴雨如瀑,怕青在言淋雨生病,青敬山带着青在言去了白阙卿在东市的家。 白阙卿的家没有青敬山想象得那么破败,起码不会漏雨。 雨得下上一段时间了,又来到了别人家,青敬山不好意思再拉着一张脸。 白阙卿从角落里搬出了一个大石块,石块后是一个地洞。接着,白阙卿从地洞里头搬出了一个大箱子。 青敬山好奇地看过去,箱子挺沉的,翻开盖子之后,里头的书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还真是个读书人。 “你现在要读书?”青敬山一点没觉得应该非礼勿视,他直接走到白阙卿身边,帮白阙卿把沉重的箱子搬到光线稍微好些的地方,便于白阙卿更加清楚地翻找箱子里头的东西。 白阙卿蹲下身,把成堆的书从箱子里头掏出来放在一旁。 “你要找什么?”青敬山蹲在他身边。 白阙卿说:“存的银两。” 青敬山说:“存了多少?” 白阙卿动作不停,一边回答:“够昨天的药钱,我也会再给你一些。” 青敬山没有阻拦,只是笑了笑,说:“我不缺钱。” 白阙卿点点头:“你缺不缺钱,我都要报答你。” “亏你箱子里还放着这么多书呢。” 白阙卿动作一滞,青敬山的话仿佛说到了他什么隐痛。 “我说过,我不是读书人。” 青敬山察觉到什么,却不觉得抱歉,只是说道:“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说。” 青敬山说:“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报答恩人的方式竟然还这么俗,我不缺钱,你的报答对我来说就不是报答,明白吗?” 白阙卿依旧反驳:“我不是读书人。” 青敬山说:“你可以是。” 白阙卿找到了最深处的匣子,他拿了出来,递给青敬山,说:“里头的,我都给你。” “……你是个愣子么?”青敬山错愕地问道。 白阙卿说:“里头的钱不多。” “是不多,”青敬山无语,“但这是你的全部了吧,读书人?” 白阙卿终于恼了,“我说过了,我不是读书人,请你不要再取笑我了。” 青敬山没有接过白阙卿的匣子,他拍拍衣摆站起身,说道:“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你学问不低吧,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抄书讨日子,不比在这里强么?” 白阙卿仍然蹲在原地,他把匣子放在一边,又把刚才搬出来的所有书码整齐搬回箱子里。 他自顾自地搬着书,对青敬山的话置若罔闻。 青敬山也不在意,继续问道:“你不会是要留在这里还你爹的债吧?” “不是。”这次白阙卿回答了。 “你在这里有记挂的人?” “没有。” “那家铺子的东家威胁你,不让你走?” “不曾。” “那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青敬山纳闷了。 白阙卿盖上箱子,青敬山推开他,再帮他把箱子搬回地洞里。 青在言忽然说:“是想报仇吗?” 白阙卿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青敬山有所察觉,顿时挑了挑眉,意外地看了青在言一眼。 还真被这七岁小孩猜中了症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