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亲历过两个兄长的逝世之后,许墨行对此深信不疑。 那一年,姑姑死逝于寒冬。次年春天,他爹上任流阳宗主。 许墨行跌坐在地。 益寿丹,他为许尧而谋,算计来算计去,算计出了个祸乱江湖的万尸林。 凝骸香,他要用来续许尧的命,亦为自己不甘。于是一条不归路就这样走到了底。 他辜负了真心待他的友人,辜负了姑姑的教诲,为非作歹,罄竹难书。 他早就在恨,恨无情的天命。 恨了这么久,他对曾经走上不归路的决定,早已没了后悔。 可是…… “造孽啊……” 唏嘘之声不绝于耳。 可是。 “啊!”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许墨行晕过去了!” 益宁堂的弟子上前把人扶起。 “宗主!”弟子惊慌。 黎江应声:“怎的?” 弟子说:“许墨行死了!” “死了?!”人群骚动。 忽地又听一个弟子惶然道:“许墨行死了已有段时日!” “什么意思?!”看不清楚的人们急得脖子伸得老长,“什么叫死了有段时日啊!” 黎江也问道:“这是何意?” 益宁堂的弟子举起许墨行的一只手臂,说道:“宗主,您瞧!” 只见许墨行的胳膊上赫然遍布赤色的血斑,那是死去多时才会有的痕迹。 “这……” “不奇怪,”柳竞说道,“许墨行既然在用凝骸香,说明他早就是活死人,这段时间他身上没了凝骸香的味道,想来是许久未续,所以身上有了尸斑。” 薛擎阳恨恨说道:“这种死法也太便宜他了!” 全之宥斜觑他一眼,没有说话。 人群之中,有个老妪颤颤巍巍地挤到前头。她的孙女早早送入流阳宗学武,前几年逢年过节都有书信传回家,近两年却什么消息都没有了,她担忧得很,可街坊邻里都说流阳宗是何等大宗,孙女定是有了自己的造化,被派去外出历练,顾不上传书回家。她只好信了。 “年轻人……年轻人……”老妪招着手,身旁的后生直接帮她喊人。 瞿清年察觉到他们喊的是自己,便走了过去。 “年轻人,”老妪道,“你抄了名录,可否让老身看看?我孙女……好久没消息了。” 瞿清年微微一僵,回身去叫弟子拿来名册。 老妪不识字,由旁的年轻人将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不知何时起,演武场上只剩这一道声音。 “哎呀!老人家!”后头一中年妇人赶忙扶住瘫软的老妪,“黎宗主,快救救这老人家! 数日后。 “我的个亲娘诶!两个月前我还想找点关系把我儿子送进流阳宗,得亏那钱被我赌没了,才让我儿捡回性命!”饭馆里,一男子不住摇头惊叹,左右同伴也是一副被八卦冲击了头脑的模样,啧啧个不停。 “那许墨行呢,他落了个什么下场?” “当场就死了,”同伴道,“你们听说了吧?许墨行是个活死人,得靠一种香才能保身子不腐。他那会儿没香了,眨眼就没了!” “就这样?!”隔壁桌的人愤然说道,“跟他造的孽比,这死法也太轻巧了!不该千刀万剐?” “尸首让流阳宗仇琛带回去了。说起流阳宗,往后怕是没立足之地咯。苦了那些弟子,日后跟人提曾在流阳宗学艺,只怕要遭耻笑。”男子说道。 店小二上菜路过,插嘴道:“几位还不知道?流阳宗散啦!仇琛当不了长老,一病不起。弟子们各回各家,这时候谁还敢留?人人喊打的落水狗罢了。” 食客们又是一阵唏嘘。 “我家小外甥咋还没回家呢?”邻桌有人疑惑,“流阳宗都没了,他总不会浪迹江湖去了吧?” 店小二缩了缩脖子,赶紧遁了。 另一桌的几人面面相觑,不再言语。 暖冬 “青在言,你别走进去!”草原边上,容凡着急地喊道。 青在言站在毛茸茸的草甸中,张开双臂迎着风,笑着回头说道:“真的很舒服,你在怕什么?” 容凡蹲下指着一根草茎,瞪着眼,“你过来看看!” 一根草茎便是一个小世界——上面栖息着好几只蜱虫,正悠然自得地攀爬。对它们而言,这便是畅意生活的家园。 青在言当然知道容凡要让他看什么,却偏不想让这些扰了兴致。他反而越走越远,一望无际的草原向四方铺展,无论往哪儿走都是同样的绿意。青在言转过身,一边朝容凡招手,一边倒着后退。 容凡有些气闷,若这草原只有草该多好,偏偏这些虫子让他连落脚都需思量。 青在言快远成了一个小点儿,白白的小点儿,就要融到日光里去了。 忽然间,小点儿迅速靠近,变大,变清晰。 “容凡——” “诶!” 容凡仍闷闷不乐地蹲在原地。他抬眼,看着青在言跑到面前。微扬起头,掀开斗笠的黑纱,刺目的日光让他雪白的睫毛轻轻颤动,“虫子太多了。” 青在言被容凡看得心有些痒痒,他笑道:“来酒坡之前,你一直说要躺在大草原上看星星,现在你这样怕虫,该怎么办呢?” 容凡放下黑纱,低头捡了一颗小石子在土地上划来划去,“我又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虫子。” “其实不算多。”青在言蹲下来,他掀开黑纱钻了进去,让斗笠将他二人一同遮在里面,“我们不是还带着很多药罐子么,有邱染给的,有李殊和小江给的,虫子哪里敢靠近我们?” 容凡垂着眼睫,明知青在言凑近了,却既不看他,也不躲开。 “天黑之后,这里一定很美。”青在言凝视着容凡的眼睛,轻声说道,“到那时,我们以草地为席,能看见比矣南多上数倍的星星。” 容凡缓缓抬眸,他笑了笑,往前轻轻碰了一下青在言的双唇。 “嗯?”青在言也笑了。 容凡故意沉声说道:“如果有虫子咬我,那我将不会和你说话。” “不说话的时限是多久?”青在言当真问道。 容凡隐隐地翻了一个白眼,他说:“对于我这样怕虫的人,你难道不该说我一定不会被虫咬么?” “对啊,你点醒我了。”青在言弯了弯眼,说,“容凡,我来过酒坡好几回,从未被虫咬过,你放心。” 来酒坡是容凡的主意,青在言本以为他是来见故人,到了酒坡后,却不见容凡提此事,心里就明白了。 他们将要在酒坡待到来年开春。 初到酒坡,容凡因为气候不适应,三番五次流鼻血,那段时间青在言夜不能寐,就像当初在肃凌州一样。 容凡自己流鼻血倒没什么,只是看青在言忧心到觉都睡不着,他就不免跟着着急。酒坡的大夫见多了这样的南方人,让他们不必恐慌,简单开了些润燥的方子就叫他们走了。 青在言便日日盯着容凡喝药,过了几天,容凡不再流鼻血了,青在言这才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喏,我就说不是什么大事吧?”容凡笑着搓了搓青在言的肩膀,“当时在肃凌州不都习惯了。” “这种事怎么习惯?”青在言用折扇敲他的手,“你要把身子养结实些才好。” 容凡点头。 青在言仔细关紧门窗。北岭的风不像南方那般温存,总带着几分狂暴,卷着漫天风沙而来。如果不关严实些,不出半日屋里便能积起薄薄一层沙。 “我以前也来过酒坡,一次也没流过鼻血,你说你这能不吓人么。”青在言净过手,脱了外袍便往床上一倒。 容凡翻过身,把头埋在青在言的颈窝里。青在言微微侧头嗅了嗅容凡身上的药味,说道:“对了,艳鬼姐弟最近也在酒坡,我有他们的消息了。” 容凡一只手横在青在言的肚子上,另一只手从青在言背后穿过,他对这个姿势非常满意。闻言,他好奇问道:“什么消息?” 青在言含笑说道:“他们把益寿丹的解药做出来了。” 话音甫落,容凡顿时仰起头,他看着青在言的脸,认真地问道:“你拿到了?” 青在言点点头:“嗯,拿到了。” 容凡惊喜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把我瞒得这么实?” “不是有意要瞒你,是怕空欢喜一场——”青在言揉了揉容凡的头发,慨然道,“你终于可以不用再畏光了。” 容凡躺了回去,抱着青在言的腰,好一阵没说话。 这三年的经历在他脑中闪过,桩桩件件,大事小事,开心的,不开心的,紧张的,安定的,酸的,甜的,满足的,遗憾的…… 此时此刻,躺在北岭的客栈里,身旁是青在言温暖的温度,容凡不自觉闭了闭眼。 一直飘无定处的心,后知后觉地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