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便有人质疑道:“许宗主,若蒋谦真是何家遗孤,身负血海深仇,为何要投身青云宗门下?再者,若黎宗主果真是凶手,又怎会容他在宗门内学艺,甚至进入内门悉心培养?这于理不合!” 后桌一位曾与蒋谦交过手的年轻女侠也低声道:“当年擂台之上,我曾领教过蒋谦的剑法。那青云剑法的神韵火候,绝非朝夕可成,若无宗门倾力传授,自身勤学苦练,绝难达到那般境界……” “这正是黎江其人心思歹毒之处!黎江认出何睿身份,却佯装不知,将其带回青云宗,许其前程。为的是什么?就是要何睿在青云宗卧薪尝胆,眼看仇人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待到何睿武功渐成,自以为看到复仇希望,人生光彩最盛之时,再将他打入绝望深渊,关入石牢,日夜折磨,最终凄惨而死!如此,方能彻底碾碎何家最后的血脉与希望,满足黎江虐杀的快意!” 许墨行悲愤道:“若非亲眼见过凶手,何睿何须隐姓埋名,忍辱负重潜入仇人宗门?其最终下场,比之何家当日惨死者,有过之而无不及!此事,诸位若不信,大可前往传风堂查证!当年青云宗内门弟子蒋谦,是否确为何睿,又是否在声名鹊起后突然失踪,最终尸骨无存!” 许墨行言之凿凿,又有他流阳宗宗主的身份加持,以及蒋谦下落的疑点,让席间许多人心中已信了七八分。若青云宗当真清白,作为江湖新秀,还是青云宗的内门弟子,蒋谦的一生又怎会在青云宗惨淡收尾? 寿宴(四) “此外,”许墨行声音拔高,“当年曾亲自重审何家灭门案的岑州司理参军,今日也在场!他可为我方才所言,关于货郎证词作证——”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随着他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投向邻桌那个一直安静独坐,不为外界所动的白袍身影。 许墨行朗声说:“鹤鸣,我方才所述当年货郎证言之事,可有半字虚言?” 被唤作鹤鸣的白阙卿直到此时才缓缓侧过头,神色平静得有些漠然,只见他迎着满堂的目光,简短道:“蒋谦之事,白某不知。货郎证言,确曾记录在案。” …… 短暂的静默过后,人群中猛然爆发出更多的惊愕低语。 “白阙卿?!他如今不是玄阳州的知州么?他竟然也来参加黎宗主的生辰宴了!”席中有人惊呼。 “真是白大人!他几年前在贤云州任知州时,官声极好,清廉刚正……这样的人物,总不至于说谎吧?” “不是,咱们江湖人士跟人家做官的勾搭什么呀,别坏了咱兴致!” “啧,江湖事怎地把朝廷命官也扯进来了?真是不吉利……” …… 千种态度中,有一件事是明晰的:白阙卿素有清名,他的话,分量不轻。 然而此时毕竟是在黎江的生辰宴上,事情虽说似乎已经分明,可在没有百分百定论的情况下,他们作为宴席的客人,不好高声评议,只能将诸多批判和猜疑隐藏在微妙的眼神交流中。这场宴席早已变了味,宾主尽欢成了笑话,但看客们心中,一场关乎矣南江湖格局的大戏,已然拉开帷幕。 只是在场皆是武功高强之人,窃窃私语声虽低,但听在各自耳中也依旧清清楚楚。 “真没想到黎宗主竟是如此人面兽心?” “这样的人也能坐上宗主之位么?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玄机?”有位男子掩嘴对身边人说道,“青敬山的事儿会不会就是黎江……” “你这样一说,不是没有可能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 “事已至此,黎江还配做青云宗的宗主么?” “应该说,青云宗还配做矣南第一宗吗?” …… 许墨行感到诧异,黎江平日为人性烈如火,一点就着,此刻局面已如此被动,他却只是脸色铁青,紧握扶手,竟仍强坐着没有暴起。 但这丝异样很快被压下。他许墨行今日布局至此,岂容对方轻易翻盘? 然而,就在众人心思浮动,舆论几乎一面倒向对黎江不利时—— “不对。”一道清朗而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嗡嗡的议论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在言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他脸上并无多少怒色,反而冷静无比。 “许宗主,你的推论,看似环环相扣,实则漏洞百出。”青在言缓步走出席位,他直视许墨行,道,“即便货郎证言为真,那也只能证明当年有人试图嫁祸青云宗,且熟知我黎叔早年脾性。至于蒋谦——” 青在言顿了顿,续道:“若他当年同样被真凶蒙蔽,误以为我青云宗是仇家,因而卧底潜伏,伺机报仇,岂不更说得通?而你的证据,不过是一面之词,是经不起推敲的臆测。” 他不再看许墨行骤然阴沉的脸,转身走向另一席。那里,坐着酉钱山庄少庄主柳晨。 在众人好奇与不解的目光注视下,青在言俯身,与柳晨低声交谈了几句。柳晨听罢,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干脆地拍了拍手。 一旁的酉钱山庄弟子立刻上前,听了几句吩咐后,迅速转身离去。 “多谢。”青在言道。 柳晨说:“不必言谢。” 另一边的许墨行见状,眉头紧锁,他看向稳坐如山,依旧捋着胡须的柳竞,问道:“柳庄主,这是?” 柳竞将山羊须不小心沾上的酒水擦干净,闻言朝自家儿子瞥了一眼,叹了口气道:“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他想做什么,我这做老子的,可管不着喽。” “……”许墨行心中一沉。 不多时,离去的弟子返回,身后多了一个人。走在后面那个面色略显慌张,脚步虚浮,眼神躲闪,一看便知非是习武之人,在这满堂江湖豪客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巧了不是?”柳晨站起身,大大咧咧地揽住那人的肩膀,将他带到厅堂中央,声音洪亮,“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多年的好友,王则,王兄。说起来,王兄早年也是在岑州讨生活,做过一阵走街串巷的货郎!” 越走进抚风阁王则的呼吸越发颤,他多年行商,自是不惧任何大场面。可在场尽是武功高强之人,只有他手无缚鸡之力,此种危机感让他觉得自己仿若是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柳晨拍了拍他的背,以示鼓励,随即转向白阙卿,道:“白大人,您看看,我这位王兄,您可还眼熟?” 王则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白阙卿,恰好对上对方平静无波的目光,他连忙低下头,说道:“有、有点眼熟……当年岑州重审何家案子,传唤街坊问话,我……小的曾被带走问过话。问话的官爷,就是这位白大人。” 许墨行眼神逐渐有了阴鸷之色,他紧盯着王则,沉声问白阙卿:“鹤鸣,他可是当年那个货郎?” 白阙卿的目光很快从王则脸上掠过,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道:“形貌是他无疑。” “这就对了!”柳晨抚掌笑道,将王则轻轻推到许墨行面前几步,“我王兄可是亲眼见过凶手的!你们之前说再多推测,也比不上他这个目击者一句话来得实在,对吧?” 王则顶着许墨行阴沉如水的眼神,强逼自己没有转过头去,幸好柳晨没让他为难太久,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许宗主,说来也巧。我王兄方才悄悄跟我说——他觉得您,看着也有点面熟呢。” 王则深吸一口气,仿佛豁出去一般,抬高了声音,尽管还有些发颤,话语却清晰起来:“我当确实亲眼见过凶手从何府后门离开,吓得我赶紧跑了。后来,有个男人找上我,警告我别把看见的说出去,否则、否则青云宗不会放过我。威胁我的那个人,和、和许宗主您,长得有七八分相像!” “……一派胡言!”许墨行怒目圆睁,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碟作响,“你是何人指使,竟敢在此信口雌黄,妄图将脏水泼到许某头上?” 王则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一哆嗦,但或许是柳晨在场给了他底气,又或许是被逼到绝境反而生出一股蛮勇,他竟梗着脖子,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些话,当年我也原原本本告诉过白大人!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老百姓,你们江湖上打打杀杀、谁是谁非,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嫁祸给你,能得着什么天大的好处不成?!” 柳晨立刻接口,笑眯眯地看向白阙卿:“白大人,我王兄今日所言,与他当年的证词,可有不符之处?” 白阙卿沉默片刻,缓缓道:“与当年案卷所录,并无出入。” 许墨行顿时如鲠在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的目光在王则和柳晨之间逡巡,心中惊怒交加。他今日要对付的是黎江和青云宗,酉钱山庄掺和起来做什么?何况若真顺着这条线深究下去,对酉钱山庄又有何好处?他们难道不怕引火烧身?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迅速冷静下来。无论如何,火不能烧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