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鬼颔首,尾音拖长,意味不明地说道:“所以……” 容凡即刻明白艳鬼的未尽之言——她在怀疑,此事是青在言为父复仇所为。 “不是他。”容凡脱口而出,语气笃定。 “……也对。”艳鬼略感意外地看了容凡一眼,点了点下巴,继而说道,“老三毕竟也是传风堂的人,行踪飘忽,他的真实身份不可能那么轻易被他人知晓。只是说来说去,青云宗那边终究脱不开嫌疑。” 容凡默然不语,他明白艳鬼意在提醒,传风堂或许与青云宗会因此生了龃龉。 话说回来,想要谋杀传风堂的人,无异于火中取栗,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那只能说明要么是不愿活了,要么是脑子坏了。 容凡转而说道:“传风堂的人都如此神秘么?你们的身份是不是只有内部人员才知晓?” 艳鬼讳莫如深地笑了一下,说道:“非也。传风堂的人互通消息靠的是密信往来,彼此之间从不见面——所以你肯定想不到,就连堂中之人,也无人知晓堂主究竟是男是女,姓甚名谁,真身何在。” 容凡眸光微动。如此说来,传风堂老三死了,许墨行想再通过传风堂这条线运作,怕是难了。他如今全部的指望,恐怕都系于白阙卿一身。 “你也没见过传风堂老三的真实面目?” “除了知道是个男人,其余一概不知。”艳鬼耸了耸肩,神色淡然地说道,“也没有互相见面的必要。堂主若是给了任务,便不能推拒。若是堂主没有给任务,便各自谋生。” 容凡心绪流转,开口道:“有个人,想请你帮忙调查。” “但说无妨。” “玄阳州现任知州,白阙卿。”容凡说完,抿了抿嘴,又补充道,“还有青云宗宗主,黎江。” 艳鬼爽快应下,容凡却忽然抬手,改口说道:“不,只查白阙卿。黎江……不必查了。”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艳鬼微微讶异。 容凡说道:“黎江是青云宗的人。” 艳鬼一怔,旋即了然。 走之前,艳鬼鼻翼微微动了动,蹙眉说:“你身上怎么一股药酒味儿?” 难道悦归居都护不住容凡了? 却看容凡只是笑了笑,说:“没什么事,小伤,不要紧的。” 艳鬼挑了挑眉,并未深究。 容凡揉了揉肩上的胀痛之处,忽然觉得有点儿好笑。那夜与青在言在闲亭之中打斗,两人虽然都刻意控制了力道,但为了将戏演得以假乱真,一些实打实的碰撞在所难免。各自都有几下结结实实地落在身上,虽未伤及筋骨,却也留下了几处瘀伤,尤其肩膀和肋下,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当时他不过是临时机动,又念着还未完全打消许家父子对他的怀疑,与青在言默契地做了一场戏罢了。 百花竞开,万物复苏。盛春时节,踏青的人们打扮得花红柳绿,州城的街道上处处是三两结伴同行的男女,以及晃荡至城外的精致马车。 近日无甚要事,顾晗收拾好行装,即将跟着瞿清年动身前往酒坡。临行之前,顾晗特意来与容凡告别。她比腊月里穿得竟还要厚实几分,一身粉嫩衣裳,略施粉黛,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春桃,恰与窗外灼灼的春色交相辉映。 “阿六,我要和小姑姑去酒坡了,”顾晗笑得有些腼腆,她低了低头,轻声说道,“以后你若是得了空,一定要去酒坡走一回。酒坡很大,西面有风沙,东面是草浪,南面有群山,北面还有终年不化的白雪……那里和矣南完全不一样。”她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笑,续道,“其实说了这么多,我自己也不大记得酒坡到底是什么样子了。或许这次回去,我也会完全不认得了。” 容凡温和地看着她,缓声说道:“好啊,事成之后,我一定会去酒坡。我去看看风沙,看看草浪,还要看看群山和冰雪。到时候,你作为东道主,可千万得带着我好好玩上一玩。” “这可是你说的!”顾晗眸光一亮,伸出小指,“千万要记得来!” 容凡笑着和她拉钩,说:“一言为定。” “阿六,那我走了。”顾晗往外走了两步,见容凡要起身送她,她又停下,回身注视着容凡,说道,“阿六,我要回家了。” 容凡点头:“我送送你。” 顾晗却摇头说道:“不要送我。我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家。” 因为胸中莫名涌上的忧虑和伤感,容凡不愿就此留步,他仍想要多送顾晗一段距离。 可是顾晗坚定地在拒绝,她说:“送了我,下一个又是谁呢?若你一直送往,却再无迎来——我不愿想到你这样。” 容凡有些急切地往前走了几步,说:“我就送你这一段路,下回我还要去酒坡找你玩呢。” “既然如此,”顾晗明媚一笑,“那就更不必送啦,这只是一场还有再见的寻常离别。下次见我时,多带些矣南的特产来吧。以后我大概不会再回矣南,可就再也吃不到矣南的东西了。” 容凡怔然失语,他没有再继续往前,而是停在原地,目送着顾晗转身出门,右转。于是便再也不见。 须臾之后,容凡乍然转身,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扇,迫切地朝街道上张望。 那抹粉嫩的瘦削身影已然不见,容凡徒劳地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眼底最后的微澜被春风吹散。 开春不是什么要紧时节,宗门内的事务不算繁忙,故而谭宁平日除了练功之外,还剩有大把的闲暇陪伴装装。装装似乎并不喜欢春天,谭宁兴致勃勃地喊他出门踏青的时候,他的反应有些冷淡。 “乐乐哥,你是不是有哪儿不舒服啊?”谭宁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头塞满了点心吃食,打算到了郊外吹着野风慢慢享用。 “没有不舒服。”装装走在前头,催促道,“你还在收拾什么,带点儿吃的就够了。” 谭宁出门前喜欢磨蹭,总怕该带的东西忘记带上,他四下检查了一番,拍了拍包裹,说:“应该没什么遗漏,走吧走吧。” 鸡腿的香气穿透了包裹,谭宁从来不是能忍的性子,直接掏了一只腿出来啃。走了没几步,一只大鸡腿就被拆吃入腹。草草擦干净嘴巴后,谭宁问道:“前几天顾姑娘特意找你,是和你说什么?” 装装说:“她要回家了,来跟我道别。” “她家在哪儿?” “酒坡。很远很远的北方。”装装语气平淡,“那里有和矣南完全不同的景色,日后你可以去酒坡看看。” “我知道酒坡,我有个师妹就是酒坡人,她说话有很重的酒坡乡音,五六年了都没改过来,特别有意思。” “嗯,想来那里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装装附和。 他也听过酒坡口音。顾晗小时候说话,仿若嘴巴里含了石子儿,字字黏连,万尸林的南方弟子听了总忍不住窃笑,时常以此打趣她。用了两三年顾晗才改去浓重的方音。现如今她再想说酒坡话,开口却只剩下陌生的尴尬,怎么模仿都摆脱不了挥之不去的滑稽和窘迫。 街道越喧嚣,就衬得装装周身气息越沉寂。 沉默须臾,谭宁小心翼翼地说道:“最近……阿六有没有给你凝骸香?” 装装看了谭宁一眼,笑说:“给了。” “那……”谭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他只是感觉装装不开心。 “春光这么好,你不用总是记挂着我。”装装揽过谭宁的肩头捏了两下,说道,“去好好吹吹风,你多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姑娘。” 聊及男女情事,谭宁赧然地挠了挠头,看到他羞涩,装装便可劲儿地逗他。 八卦 三月初,江湖上接连出了两件事。准确来说,是酉钱山庄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酉钱山庄的左成弘左长老,驾鹤西去。 第二件事,不知从何处传出一道骇人听闻的八卦:左原的生母,竟然是左辛屿。而左辛屿此人,是左成弘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一时间,前往传风堂来求证此事的人络绎不绝,对此,传风堂一概不予表态和回应。 所有人都明白,传风堂不表态,便意味着有人提前将消息买断,至于买断消息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于是,左成弘这桩违背人伦的丑事似乎就此板上钉钉。这段时间酉钱山庄的名声急转直下,有关左成弘私生活的话本在茶肆酒楼最为走俏,真真假假也无人深究。这种挑战伦理纲常的秘闻,总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攫取芸芸众生的全部关注和兴趣。 尽管酉钱山庄的声名一朝倾覆,但得益于酉钱山庄长年累月在江湖人情上的广泛经营,倒也并未有哪个门派公然对其落井下石,也几乎没有出现其他门派的子弟公然说其闲话的事例。 外界纷纷扰扰,山庄内却另有一番光景。左原安静地坐在檐下吃糖,戚骋支着脑袋坐在他身旁,心不在焉地瞧着池中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