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六与谭宁是好友,或许与流阳宗走得近。今日一看,他与柳晨交情也不浅。此外,陈六还与青云宗有牵扯。 岳修宸微微敛眸。 陈六此人不简单。 一个时辰过后,拍卖会正式开始。柳晨拉开一层珠帘,他站在帘子之后,叫容凡上前来。 容凡会意,把帘子的一角攥在手中,将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面前还有数道珠帘。不知何道理,从外往里看,这数道珠帘能将里头人的身影遮个严严实实,而从内向外看,则能将外头风景瞧个一清二楚。 这次的拍卖会,除了最后一件商品,其余都提前写明在了外头的招子上,柳晨与容凡说了几件东西,容凡听得兴致缺缺。柳晨笑了笑,说:“陈兄不必急于一时,总会找到的。” 容凡的视线先是在一层和二层的观众席里逡巡,并未寻到顾晗的身影。 而后,他看向三层另外两侧的包厢。 其中两个包厢门是打开的,里头走出了几个普通打扮的年轻人,正倚着栏杆听楼下人竞价。想是那几人并不担心暴露身份。 不认识。 容凡抬眸,看向四层的包厢。 四层的每个包厢外头都没有动静,保密工作做的很好,容凡没有收获,只好继续观望。 拍卖(二) 第一件拍品是来自漠渊的飞沙刃,使刀的人或许看得上,容凡瞧了眼,和金刀贼的那把铜刀没什么分别,最后被一楼的某个散客拍下了。容凡多留意了一阵,本想知道杨势坤是否会凑这热闹,可惜了,并未看见杨势坤的身影。 容凡打了一个哈欠,他的目光再次将拍卖行扫荡一圈,依旧没发现顾晗。 第二件拍品是驻颜丹,观众席里的皆是为大比而来的江湖客,心里挂念的都是拳脚功夫,于是在委托人同意后,主持拍卖的姑娘直接将起拍价对半砍,才有人将东西买走。 …… 拍卖又继续了几轮,期间,酉钱山庄只花了五百两银子,拍下了来自胡蛮的草药,据说该草药具有防止练功时走火入魔的功效。 容凡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又在三、四层的包厢外找了一圈。仍然无果。 “最后一件拍品——”主持拍卖的姑娘往后退了一步,一人端着托盘从台后出来,托盘上是一个小小的瓷瓶。 又是什么丹药了?容凡想着。 今天的拍品除了武器就是丹药,他看台下的观众也大多意兴阑珊。 招子上都列明了前面的所有拍品,故而直到这最后一件神秘的拍品,众人才又打起了兴致。 只听那主持的姑娘不疾不徐地说道:“千足蛇的益寿丹,服下它,便能够化死为生,百毒不侵——起价九千九百两。” …… 拍卖行的空气凝滞片刻,转瞬间便是空前绝后的哄腾。 不仅一、二楼的观众席炸开了锅,就连三、四层的包厢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珠帘不约而同地被扒开几层,数双眼睛藏在珠帘之后,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台上那个环握也不盈一寸的瓷瓶。 益寿丹? 真正服用过益寿丹的容凡此刻不由得蹙了蹙眉,最近一段日子他常常皱眉,眉心中间快要有川字纹了。 邱三九说过只有一枚益寿丹流落在外,柳晨也说能上传风堂拍卖行的从未有不实之物,因此按理来说,台下那枚益寿丹不会有假。 容凡曾通过邱三九的话,猜测益寿丹落入了青敬山和许墨行的手中,那么……眼下这枚益寿丹出自谁手? 流阳宗暗中勾结千足蛇,若是益寿丹在许墨行手里,如今断然不可能会出现在拍卖行。 可若是在青敬山手中,他生前明知活不长久,为何不把益寿丹服下去? 毕竟不同于容凡,外头的人并不知道益寿丹实际上是活死人蛊毒半成品。 观众席中。 “那当真是千足蛇的益寿丹?是皇帝为之设了寻丹使的那枚益寿丹?!” “传风堂拿出来的东西还能有假?” “吃了能起死回生,这等神物,竟然有人舍得拿出来拍卖?” “若是穷苦,长生又有何用。倒不如拿出来换用不完的银子,好好潇洒一生,起拍都要九千九百两银子,我若是有了这九千九百两,后半辈子岂不安枕无忧……” “益寿丹出来了,江湖岂能安生……” “我等只消看上一眼便足矣,其他的想都别想,那不是我们能惦念的东西——” “何止江湖不得安生,朝堂之上……你们说,今日这拍卖行之中,是否会有皇城的人?” …… 柳晨眼皮都没撩,坐在椅子上和之前的容凡一样打哈欠。 “现在拍卖的可是益寿丹,你就不感兴趣?”容凡问他。 柳晨笑道:“不是不感兴趣,是不能感兴趣。” 容凡明白他的意思。 这枚益寿丹被谁拍走,谁便不得安生。若是酉钱山庄将益寿丹收了,纵使五湖四海都是朋友,也躲不过成为众矢之的的命。 “我们且看看,今日有谁敢将益寿丹拿下。”柳晨笑了一声,“我柳晨敬他是个好汉。” “照你这么说,只要稍微动动脑,今日没人会打益寿丹的念头了。” “我想应是如此。”柳晨微微侧过身子,掩嘴与容凡低声道,“若我没有猜错,那人将益寿丹放上拍卖行,为的不是卖出去,而是要将益寿丹重现之事公之于众。” 容凡明白了,“搅乱一池春水,是以江湖不再平静。” “是也。”柳晨坐了回去,将珠帘放下一层。 放下一层珠帘之后,黎晚晴垂首而立,神情漠然。她位于四层最东边的天字号包厢之内,整个拍卖行在她视野中几乎一览无余。 “今日之后,便能瞧见狗咬狗的热闹了。”她嗤了一声。 青在言站在包厢外头,面上罩了一个白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二人之间隔着数道珠帘。 他道:“黎叔知道今日之事么。” 黎晚晴道:“爹爹知道——今日将它拿出来,我……” 青在言抬手止住黎晚晴的未尽之言,他淡淡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黎叔何错之有。我爹的仇,不算在他身上。” 黎晚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她闭了闭眼,缓和这些时日下来的疲乏倦累。 时移世易,爹爹从前总说江湖多纷争,入眼尽是尔虞我诈,借故让她不敢踏出青云宗的庇护半步。可如今看来,有些路总该是她自己走的,她没有办法做一个闭耳塞听的大小姐,更没办法等着哪个男人来娶她,遑论所谓共享天伦。 “他来了。”青在言说道。 声音轻得仿佛这三个字并非从他口中说出。 黎晚晴顺着青在言的视线看去,三层的辰字号包厢珠帘微动。 “谁来了?”黎晚晴问道。 青在言轻笑一声:“阿六。” “原来是他。”黎晚晴对那人的绯衣白发印象深刻。 黎晚晴心里不由得多想,那阿六与容凡究竟是不是同一人? 容凡脖子往后一缩,立刻将门帘拉紧。之前听柳晨说他的仇人可以仅凭一双眼认出他来时,容凡还感叹仇比爱深刻。 可就在刚才,他凭借一双眸子就认出了青在言。 虽然那眸子里的色彩冷冷冰冰,不同于从前的恣意散漫……可容凡一眼就认出来了,没有片刻迟疑。 四层最东边的天字号包厢外头,戴面具的白衣男子正是青在言。 ……容凡不确定对方是否认出他来。 他忽然想到,若是益寿丹原先在青敬山手中,那么今日将它拿来拍卖,会是青在言的决定吗? “一万两。”观众席内忽然传出叫价之声。 声音落下,整个拍卖行迎来了短暂的沉寂,然而刹那之后,沸反盈天。 所有的声音交错汇杂,庞大到听不清单独某个人的话音。谁都知道这一声下来,一场关于益寿丹的江湖纷争便拉开了帷幕—— “我李某人当真是佩服,阁下竟敢对益寿丹起念想!”身旁之人揶揄道。 喊价之人呵呵笑道:“我只是凑个热闹,若是大家都不敢喊价,说不准这天大的好事就落在我头上了!” 他也同柳晨一样分析了一番当下的情势,聪明之人绝对不会在今日表现出对益寿丹的渴望,既然大家都这么想,就证明大家都不敢喊价。他若是喊了,说不定益寿丹就归他了,要真落到他手里,拿到益寿丹的当下他就把它吞了,纵使有人肖想,总不能把他肚子剖了重新将益寿丹挖出来吧? 有他开头,观众席凑热闹的人多了起来。 “一万一千两!” “一万二。” “两万两!” “两万四千两!” …… 三四层的包厢暂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