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这十几年不见,他们经历过什么变故吧。”容凡推测道。 青在言伸手将他扶住,道:“看来只能委屈委屈你,在破庙里过夜了。” “去吧,总归也就一晚上。”容凡说,“咱们同甘共苦之后,我就算是你的糟糠之妻了。” 青在言听了,不由得失笑。 容凡今夜发热后,总撑着精神与青在言说笑。现在终于有了成效。 庙堂内依旧是方才那副破败的场景,二人对着房门敞开的两间房,左挑右选,挑不出哪间整洁一些。左边侧房的门紧阖着,里面大差不差应当也是同样的景象。 但是唯独这间偏殿的门推不开,便会让人心生探寻的欲望。 容凡退回到庭院中央,出力的活儿极其自然地推给了青在言,指挥道:“青在言,你去看看这里头能不能住。” “遵命,小少爷。” 门扉被青在言毫不费力地劈开,待灰尘散去,容凡走进,看清了里面的模样。 “我说你怎么不进去。”容凡再次从身后搭上青在言的肩膀,说道,“这个地方非比寻常啊……” 房内的桌椅部件七零八落躺了一地,中间剩了好几团草木灰,并不算稀奇。最惹眼的,是角落里堆成堆的骷髅,骨架丛芜交错,叫人觑而悚然。 青在言定了一会儿,侧头问道:“容凡,你怕不怕?” “……怕倒是不怎么怕,只是,这个村子是不是太不正常了?”屋内的温度似乎比外头更低,仿佛里头有个风眼,凉风自内向外飕飕地吹出来。 村人的态度诡异,这座荒庙更是令人大跌眼镜。 青在言叹了口气。 虽不愿意和一堆骷髅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容凡还在发热的身体也没有办法支撑他继续赶路。就算这座荒庙令人疑窦丛生,也只得在此歇脚一夜。 “选间房。”青在言说道。 容凡用没搭肩的手指了下正殿,果断道:“这间。” 青在言握住他的手,旋即锁紧了眉头,说道:“怎么越来越热了,丝毫不见好?” 容凡恍然:“怪不得我比昨天还难受呢。” 他站不住,没来得及拉住青在言,只好往后一斜,倚在了灰尘遍布的门轴上。 青在言立刻转身拉住了容凡的一条胳膊,搀着后者去了正殿。他从神像后头搬出一张榻子,用袍子简单清理了木榻,便让容凡躺上去。 榻子很小,只能供一人躺卧,青在言席地坐于榻边,一手搭着容凡的脉门,一手从容凡衣服里摸出了装有还元丹的瓷瓶。 里头还剩下三颗。 鬼村 容凡没能睡着,高烧让他浑身酸疼,止不住地辗转反侧,再加上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躺着,更是让他难以习惯。 他很想问问黑衣人给的退烧药是不是过期了?还是说只吃了昨天一颗就已经让他的身体产生了耐药性? 神思混沌。 “青在言,你躺上来睡吧,我不睡了。”容凡下了榻,蹲在青在言身旁,抱了青在言好一会儿。 青在言和衣靠在榻边,他轻轻拍着容凡的背,问道:“睡不着么?” “嗯。”容凡松开青在言,说道,“你上去睡吧。” 青在言伸手感受了一下容凡的体温,和方才一样,没有降下来的趋势。 “不睡怎么行呢?” “我现在还没有困意,等我想睡了,我就趴你身上睡。”容凡虚浮地用手撑了一下脑袋,缓过来后,他淡笑着说道,“别耽误了,你赶紧睡吧,赶路还是得靠你。” 青在言不动,只问道:“那你要做什么?” 容凡指了指门外,说道:“我去晒月亮。”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弄些水来。”青在言起身说道。 “我和你一起。” “不用,”青在言按住容凡的肩膀,说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青在言当下便离开了文庙,容凡独自坐在檐下,呆呆地看着放在院中的两个被麻布覆盖的东西。麻布很厚重,夜里风大了许多,却吹不起麻布的一角。 凉风将文庙的腐朽气息送至容凡鼻尖,他皱了皱鼻子,耳朵捕捉到一瞬窸窣的动静。强风呼啸,麻布鼓起,一时间,沉寂的庙堂热闹不已。 容凡撑着地缓缓站起来。 他掩着口鼻,拎起麻布一角,缓缓往上掀开。刹那间,狂风呼号,灰尘飞扬漫天,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再睁开眼,目光正对着一双好似琉璃的眼眸。 …… 容凡猛地凝滞当场。 麻布下面,是一座石像。 一座栩栩如生的女子石像。 他将麻布放了下去,重新将石像遮盖得完完全全。 紧接着,容凡迅速联想起那日走镖时的听闻。 夜里石头中的女子,生啖人肉。 所以这个村子,会不会就是那些人口中的鬼村? 容凡并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却坚信以自己的运气,这辈子都没可能看到鬼。 所以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出来吧。”他退了一步,拉开与石像的距离。 怒号的狂风未有片刻停滞,仍然卷着灰尘起舞。 容凡不动声色地将手拍干净,离石像更远了些,他说道:“正好我没有困意,闲来无事,阁下可愿陪我坐下一起说说话?” 风声将鸱鸮啼鸣传至耳畔,然而空气却更为沉寂。 容凡掩面轻咳,说道:“脏死了,还是停一下吧。” 方才还不确定,但现在容凡可以笃定,此刻在这座文庙之中,不止他一人的气息。 他裹了裹衣服,退到檐下坐着,说道:“这里是鬼村吗?” 一声轻笑。 接着,风中窜出一道清朗的男声:“二位果然本事不小——” 容凡轻轻歪了歪脑袋,似乎在哪里听过这道声线。 声音落下之时,风也止住了,鼓起的麻布落了下去,飘扬的灰尘也有了定处。 青在言便是这时候出现的,他信步走进院内,半笑不笑道:“终于肯出来了?” 容凡顺着青在言的目光,看向右边偏殿的屋顶,只见一道人影箕坐于瓦上,姿态恣意张扬。 青在言话音甫落,又见衣袂翻飞间,那人从房顶轻飘飘地跳进院中,再不偏不倚地走至容凡跟前,一屁股坐在了他身边。 容凡终于想起是在哪里听过这人的声音,他道:“你是那家客栈的店小二?” 乐诗县落脚的客栈,伪装成店小二的偷镖人。 同样的声音,全然不同的神态相貌。身旁的男子着一身暗色衣装,身姿挺拔,丰神俊朗。 认出人后,容凡马上问道:“你把镖物偷到哪儿去了?” “谁说我偷了?”男子说道,“就算是我偷的,与你何干?” 遇不到便罢了,眼下遇到了偷镖的罪魁祸首,容凡当然心急,他不希望承义这趟镖走下来银子没赚到,还得倒贴一大笔钱,“你……” 青在言扬手打断容凡的话,示意对方勿心急,道:“久仰穿堂风池非鱼池大侠之名,今日所见,果然非同一般。” 说着,他一边走过来,将装了井水的水囊递给了容凡。 容凡一怔,心思流转,便止住了话头。青在言叫得出名号的人,想必身手不凡,偷镖之事,靠问是绝不可能问出个由头的。 池非鱼笃定地说道:“你们的来头肯定不小,同我说说,你们是谁,为何要易容见人?” 闻言,容凡难掩惊讶,这人居然能看出他们易容了? 袁端的易容术不说高绝,但光凭肉眼来看当下的容凡和青在言,是绝对看不出二人皆为假面的。 青在言笑了笑,说道:“都易容了,怎么会毫无防备地告诉你呢?” 池非鱼立刻耷拉嘴角:“你已经知我身份,我却连你的真面容都未见到,这不公平。” 青在言故作为难道:“就非要看见我的真实样貌不可?” 池非鱼点头,理所应当地说道:“那是自然。” “看见了之后呢?” 池非鱼转着眼珠,思考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如果我看你们顺眼,咱们可以当朋友。如果不顺眼,你们就别离开这地方,与房里那些枯骨作伴好了。” 青在言看了眼容凡,以为对方会说些什么,然而他却不由得愣住。 容凡靠着门轴睡着了,手里攥着他方才递过去的水囊。 “让我看看你的真容。”池非鱼见青在言没有动作,催促道。 青在言皱了皱眉,说:“不行啊,我没有办法保证自己的模样能让你顺眼,也不想留在这个地方。” 池非鱼摇头叹惋:“不是我今天非得做这个坏人,可谁让你们决定在此地留宿呢?” 青在言心生不耐。池非鱼在传风堂出具的高手榜上列位十八,功夫在他之下,如果对方态度强硬,动起手来他只赢不输。只是他知道池非鱼此番话说出口,就是奔着杀人灭口来的,青在言要分出胜负是简单,可他不想随意沾上人命,而池非鱼此人,又出了名的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