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转身去了皇宫。 萧凛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看到林知予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短,像闪电,一闪就灭了,但林知予看到了。他走到案前,行了个礼,把盐铁专营的方案初稿递上去。 “陛下,这是臣拟的框架,细节还需要再完善。” 萧凛接过去,翻了翻。“老师今日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 萧凛看了他一眼,他知道为什么,只是他不敢问。林知予在椅子上坐下,太监端了茶上来。他端着茶盏,看着杯中的茶汤出神。 绿色的叶片在热水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往下沉,像他现在的状态,一点一点往下坠。 “老师。”萧凛忽然开口。 林知予抬起头。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林知予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陛下看出来了?” 萧凛的手指在扇骨上摩挲了一下。“老师有什么事,可以跟朕说。” 林知予看着他,那双狭长的凤眼里装着太多东西。 有担心,有试探,有想说又不敢说的话,有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 林知予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低下头,喝了口茶,借着茶盏挡住自己的脸。 “臣没事。”他说,“可能是赈灾累着了,歇几天就好。” 萧凛没有说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林知予坐在那里,看着他批折子的样子。 笔挺的坐姿,专注的神情,朱笔在纸面上移动,不急不慢。 想起你逃不掉的 林知予开始记一种新的账,日子的账。 离他给自己定的期限还有三十天,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折好,压在砚台底下。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掀开砚台看一眼那个数字,然后减掉一。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每减掉一天,他的心就紧一分。但他不知道,有两双眼睛也在盯着这个数字。 不是看到了他的纸条,是看到了他这个人。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把报社的事慢慢移交给沈归。把盐铁专营方案中涉及技术细节的部分单独摘出来,写成小册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小心,每一样都找了合理的理由。 可他忘了,那两个人看他的方式,从来不是用眼睛。 萧凛发现不对劲,是从一碗粥开始的。 粥还是每天送,林知予每次都喝完,把碗放回去,说“好”。以前他说“好”的时候会笑一下,很淡,但萧凛能看到。现在他不笑了,喝完粥就把碗递回去,目光落在别处,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在躲什么东西。 萧凛没有问,只是每天早晨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等送粥的小太监回来。小太监说“帝师大人喝了”,他就松了一口气。小太监说“帝师大人今天没怎么说话”,他的心就往下沉。 他开始注意林知予在讲学时的状态。以前林知予讲学,会看着他的眼睛,讲到兴奋处还会比划。 现在林知予也讲,该说的都说,该教的都教,但他不看萧凛了。目光落在折子上,落在茶盏上,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就是不落在他身上。 萧凛试过几次,故意把话题引到灾区的事,提到萧承的名字,林知予的手指会微微收紧,脸上没什么变化,但那瞬间的僵硬骗不了萧凛。他在躲,在躲所有让他心软的东西。 萧凛开始想。想林知予为什么突然不看他了,为什么把报社的事交给沈归,为什么每次讲学结束都走得那么快,不多留一刻。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不想看到的答案。 老师要走。 他没有声张,没有去问林知予。 他怕,怕问了之后林知予会提前走,怕查出来之后他就没有理由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选择忍住不说,像林知予教他的那样。可他忍的方式和林知予教的不一样。 林知予教他忍是为了大局,是为了等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他现在的忍,是为了等一个机会。一个让林知予走不掉的机会。 他开始布置,不动声色,像一张网从水底慢慢升起来。 暗七得到了新的指令。 “监视帝师大人的一举一动。” 萧凛坐在御书房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 他不想这样,是林知予逼他的。 他给过林知予机会,很多次。在灾区,在回京的马车上,在每一天送粥的清晨。只要林知予说一句“会留下来”,他就不这样做。 可林知予不说,什么都不说,只是笑,笑得越来越假,越来越远。 萧凛把砚台底下的那张纸条抽出来——是暗七的密报,上面写着林知予今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