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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页(第1页)

从那以后,毒就种下了。  起初只是痒,想多看他一眼,多听他说一句话。  后来痒变成了痛,看到萧承在他身边,痛就翻倍。  再后来痛变成了麻木,麻木里又生出新的痒,周而复始,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酷刑。  这毒带了解药。  林知予对他笑一下,跟他说一句话,帮他剥一个橘子,毒就解了几分。  可解了又生,生了又解,永远断不了根。  因为真正的毒不是相思,是求而不得。他是皇帝,林知予是帝师。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每一层都是铜墙铁壁。  他翻不过去,也凿不穿。  可他偏偏愿意。  愿意在这毒里泡着,愿意为他煮那碗甜粥,愿意把扇子摩挲得发亮,愿意在深夜站在林知予的帐篷外,听他的呼吸声,然后悄悄离开。  哪怕解药本身就是毒,哪怕每一次靠近都在加重病情,他不在乎。  林知予放下粥碗,看到萧凛低着头,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合上收进袖中。  他没有看到萧凛眼底翻涌的东西,那些被压在少年胸腔里的、烧得滚烫的、不敢见天日的念头。  下午,萧承来了。他带了一包东西,放在桌上打开,是一件斗篷。雪白狐皮的,毛色纯净得像一捧新雪,摸上去又轻又软,像握着一团云。  “天冷了,路上穿。”  林知予摸了摸那件斗篷,皮毛在指缝间流过,留下一片暖意。  他抬起头,对上萧承的眼睛。“王爷,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是给人穿的。”萧承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喜欢林知予,不是因为林知予有多大的本事,不是因为那些新奇的治国方略。那些东西固然让他惊艳,但不是让他心动的理由。  让他心动的,是林知予蹲在泥水里跟灾民说话的样子。那个人蹲下来,跟一个小女孩平视,递给她一块饼,说“吃吧,不够还有”。语气很轻,像在哄自家的孩子。萧承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下去。  他见过太多人在灾区作秀。钦差大臣站在高处,挥着手说“朝廷不会忘记你们”,说完就走,连泥都不沾。  林知予不一样,他把自己泡在泥水里,搬石头,对账,熬姜汤,做所有不起眼的事。他不说漂亮话,灾民也不需要他说漂亮话。他们需要粮食,需要堤坝,需要一个不嫌弃他们脏、不嫌弃他们穷、愿意蹲下来跟他们说话的人。  林知予就是那个人。  萧承发现自己喜欢看他笑。林知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翘的,整张脸都亮起来,像一只开心的小猫。他喜欢看林知予吃东西,小口小口地抿,吃到好吃的会眯眼睛,吃到不好吃的会皱鼻子。他喜欢看林知予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强撑着不肯睡,最后还是歪在椅子上,呼吸变得又轻又长。  他把林知予当成一只小猫。不是那种温顺的、任人揉搓的猫,是有脾气的、会挠人的、高兴了就蹭蹭你、不高兴了就转身走的那种猫。  他不需要林知予对他温顺,不需要林知予感恩戴德。他想看林知予在他面前露出不耐烦的样子,想吃到他做的不好吃的东西时皱起眉头,想听到他说“王爷您怎么又来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嫌弃却藏不住那一点欢喜。  他想宠着他。给他最好的茶叶,给他带好吃的点心,给他买暖和的斗篷。不是因为这些事多重要,是因为做了这些事,林知予会开心。  这只小猫笑起来,他一天的疲惫就散了。  萧凛在旁边看着萧承把斗篷放在林知予的包袱旁边。他的手指在扇骨上摩挲了几下,指甲刮过竹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锯什么东西。  萧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知予。“本王先走了,后天码头见。”  林知予愣了一下。“王爷也后天走?”  “本王来的时候跟你们一起来的,回去当然也一起。”萧承掀帘出去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林知予看着那件雪白的狐皮斗篷,又看了看萧凛。  小皇帝低着头,扇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合上,收进袖中。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东西已经被藏好了,不会被人看到。  “老师,皇叔对你很好。”萧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暗涌,暗涌撞着礁石,疼得无声无息。  林知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萧凛站起身,走到帐篷口,背对着他。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绷紧的弓,随时可能折断。  “朕先回去了。”  他掀帘出去了。林知予坐在被褥上,看着晃动的帘子。  启程那天,三辆马车停在营地门口。林知予上了萧凛的车,萧承骑在马上,走在车队前面。萧凛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萧承的背影,又放下帘子,拿起折子。  “老师,皇叔走水路还是陆路?”  “陆路。”  萧凛点了点头,继续看折子。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纸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像蚂蚁在爬,爬得他心慌。他把折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敲。  他知道林知予看出来了,看出来他不想让林知予坐萧承的船,不想让林知予穿萧承的斗篷,不想让林知予对萧承笑。林知予什么都看出来了,只是不说破。  不说破比说破更难受。说破了他还能辩解,还能否认,还能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一层层裹起来,假装什么都没有。不说破,他就只能自己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在一处驿站停下来歇息。林知予下了马车,站在路边活动筋骨,脖子和肩膀都僵了。萧承从前面策马回来,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侍卫,走到林知予面前。  “冷吗?”  “不冷。”  萧承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皱了皱眉。林知予穿得确实单薄,秋风吹过来,衣袍贴着身子,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萧承从马上解下一个包袱,递给林知予。  “穿上。”  林知予打开,是那件雪白的狐皮斗篷。斗篷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很平,是萧承昨晚亲手叠的。  他接过去披在身上,斗篷很大,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白得像一团雪,衬得他的脸更加清俊。皮毛贴着脖颈,柔软顺滑,蹭得他有点痒。  萧凛从马车里出来,看到林知予披着那件白狐斗篷,脚步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短到旁人看不出,但那一顿里装了多少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走过去,声音很轻。“皇叔考虑得周全。”  “林大人身子弱,经不起冻。”萧承的语气也很轻。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萧凛的目光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但藏得很好。萧承的目光像一潭深水,平静,但底下有暗流。  林知予站在中间,裹着那件白狐斗篷,觉得自己像一根绳子,被两个人从两边拽。左边的力道大一些,是萧凛,他被拽到左边;右边的力道重一些,是萧承,他又被拽到右边。  “上车吧。”萧凛转身回了马车。  林知予看了看萧承,萧承点了点头。他上了马车,萧凛已经坐好了,手里拿着折子,没有看他。  马车继续往前走。萧凛的折子一页都没有翻,目光落在纸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林知予裹着那件白狐斗篷,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田野。  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像一片被剃光的头皮。远处有农人在烧秸秆,烟飘得很高,散在灰白色的天幕里。  “陛下。”林知予开口。  萧凛抬起头。  “臣有些话想和陛下说。”  萧凛放下折子,看着他。林知予想了想,把那些在肚子里转了几百遍的话理了一遍。他想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想说夹在两个人中间很难受,想说萧凛对他好他知道,萧承对他好他也知道。想说的话很多,能说出口的很少。  “臣不会选边站。”  萧凛的手指微微收紧。“朕没有让老师选边站。”  “陛下嘴上没有,心里有。”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林知予把那件白狐斗篷裹紧了一点,皮毛蹭过下巴,痒痒的。  萧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印子。他没有感觉到疼,心里的疼比手上的疼大得多,大到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老师,朕心里想什么,老师真的不知道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飘荡荡,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林知予听到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他知道。从第一次出宫,从那只纸青蛙,从那些剥好的橘子,从那把反复摩挲的扇子。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不能接。  接了就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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