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劝不动他。 萧凛看他的眼神变得更沉,更重,像是要把一个人刻进骨头里。 “陛下,臣的手已经好了。”林知予在他面前晃了晃缠着纱布的手。 萧凛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说话。 “陛下,宁海县那边——” “朕已经派了人去。”萧凛的语气淡淡的,“老师不必担心。” 林知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萧凛已经低下头看折子了。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知道,萧凛不回宁海县,不是因为宁海县不需要他,是因为这里需要他。或者说,这里有一个他需要看着的人。 萧承也注意到了。 萧凛留在清溪县的那天起,萧承来营地的次数就少了。不是不来了,是每次来都待不久。他站在帐篷外,跟林知予说几句话,问问伤好了没有,粮食够不够吃,然后就走。 林知予觉得奇怪,但他没有问。 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萧承再来的时候,林知予正在帐篷里缠手上的绷带。 伤口已经结痂,但他怕搬石头时蹭破,还是缠了一层。 左手不太好使,绷带绕了两圈就松了,他用牙咬住一端,右手拽着另一端使劲拽,越缠越乱。 萧承掀帘进来,看到他在跟绷带较劲,他抬手接过来。 三两下就系好了,不松不紧,正正好。 林知予低头看着那只手。萧承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系绷带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王爷怎么来了?” “安阳县的堤坝稳了。”萧承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看你。” 林知予把袖子放下来,遮住绷带。“臣有什么好看的。” 萧承没有回答。帐篷外有人喊林知予的名字,是沈归在唤他去粮库。 林知予站起身,萧承也站了起来。 “手别搬重物。” “知道了。” 林知予掀帘出去,萧承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营地里,隔着两步的距离。 沈归看到萧承,愣了一下,低头行礼。萧承摆了摆手。 粮库里,林知予蹲在地上清点粮食。 左手不太方便,,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 萧承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蹲下来帮他。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袋粮食,碰到一起。林知予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萧承把那袋粮食搬到一边,动作很轻松。 “王爷不用做这个。” “本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知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他低下头继续数粮袋,耳朵有点热。 萧承在旁边一袋一袋地搬,呼吸很稳,连汗都没出。 数到一半,林知予的手指勾住麻绳,扯了两下没扯动。萧承的手伸过来,按住麻绳,轻轻一拽就开了。 他的手指擦过林知予的指节,带起一层薄茧的粗粝触感。 林知予把手缩进袖子里。 “疼?”萧承问。 “不疼。” 萧承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傍晚,萧凛从宁海县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径直走到林知予的帐篷前。 帘子掀开,林知予正坐在灯下写东西,萧承也在。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各做各的事,帐篷里很安静。 萧凛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陛下回来了。”林知予听见动静抬起头,笑了笑。 萧凛走进去,把布包放在桌上。 “宁海县的百姓送的,老师尝尝。”他看了一眼萧承,语气很平,“皇叔也在。” “安阳县没事,过来看看。”萧承合上手里的册子,站起身来,“陛下回来了,本王该走了。” 他从萧凛身边走过,步子不快不慢。萧凛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林知予身上。 萧承掀帘出去了。帘子落下的瞬间,帐篷里安静了一瞬。林知予低头继续写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萧凛在他对面坐下,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橘子,皮黄得发亮。 “灾区还有橘子?” “宁海县靠山,受灾不太严重。百姓自家种的,非要送给朕。”萧凛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林知予,“老师尝尝。” 林知予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很足。 “好吃。” 萧凛又剥了一个,放在林知予手边。林知予低头写东西,顺手拿起来吃了。萧凛看着他一瓣一瓣地吃橘子,没有说话。等他吃完最后一个,才开口。 “老师,皇叔今天来做什么?” 林知予的笔顿了一下。“没做什么。坐了坐,就走了。” 萧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橘子皮收进布包里,站起身来。“老师早点歇息。” “陛下也是。” 萧凛走了。 林知予继续写东西,写了几行又停下来。他想起萧凛刚才剥橘子的样子,手指很用力,橘皮被剥得很碎,汁水溅到手上也没有擦。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萧凛剥橘子很仔细,会把橘络一根根撕干净。 今晚的橘子,橘络一条都没撕。 林知予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萧凛为什么不高兴,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三个人挤在灾区,抬头不见低头见,谁都不好受。 夜里,林知予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很轻,是萧凛的。他听得出萧凛走路的声音,比萧承急一些,总像有什么在追他。 脚步声停在帐篷外,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林知予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 外面很安静,连风声都停了。他盯着帐篷顶,想着萧凛站在外面的样子。 夜里凉,他只穿了一件单衣。 过了很久,脚步声远了。 第二天早上,林知予的帐篷门口放着一个食盒,里面有一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旁边放着一个橘子,剥好了,橘络撕得很干净。 林知予蹲下来,看着那碗粥和那个橘子。他想起昨天萧凛剥橘子时的用力,想起他攥紧布包带子的手指,想起他站在帐篷外不肯进来的脚步声。 这碗粥和这个橘子,是萧凛在说对不起。 可他没有什么对不起林知予的。 林知予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凉了,但还是甜的。他把橘子吃了,橘络撕得很干净,一丝苦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