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十里长街万民祈愿的声响,隔着厚重宫墙隐隐飘进来,万千人的心愿,沉沉萦绕在寝殿上空。 内室之中,翻找物件的响动接连响起。 木匣被轻轻掀开,衣箱被逐一翻开,叠放整齐的书卷、玉佩、香囊一件件被取出来,摆放在榻边。 萧承动作利落,却又处处小心,生怕弄坏林知予的私物。 “哐当。” 一只绣着浅竹纹样的锦囊,从布囊的夹层里滑落,重重落在地面。 萧承目光骤然一凝,俯身拾起那只锦囊。 锦囊是锦缎缝制,边角已经微微磨旧,正是白临芳当年赠予林知予的那一只。 他指尖微微发颤,伸手解开锦囊的系带。 锦囊开口,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金属外壳的物件。 方方圆圆的,盘面之上有细细的指针,正一下一下,缓慢而规律地走动着,滴答,滴答,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内室里格外清晰。 是那块机械表。 “找到了!” 萧承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他握紧锦囊,快步冲出内室,大步回到大殿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他手中那只锦囊之上。 萧凛看见那只锦囊,浑身猛地一震,胸口的伤口骤然扯痛,他却浑然不觉,眼底翻涌着滚烫的光亮。 白临芳微微颔首,“便是此物。” 老僧目光落在那枚还在走动的机械表上,神色肃穆,“快,将此物放置于法阵的正中心,置于帝师的身侧。” 萧承捧着锦囊,快步走到血色法阵当中,小心翼翼,将那只装着机械表的锦囊,轻轻放在林知予的枕边。 金属表盘的微光,在烛火下一闪而过。 那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缓缓弥散开来。 地面上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血色法阵,骤然重新亮起,暗红的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缓缓流转。 案上的情人泪、帝王血,也跟着震颤起来,莹白与猩红两道光晕交缠,冲天而起。 殿外,护城河里万千河灯流光浮动,十里长街万民的祈愿,如同潮水一般涌进深宫。 “诸位,再次催动因果链!”老僧高声喝道,佛珠飞速转动,晦涩的咒文响彻整座寝殿。 陆诩、沈玄策即刻闭上双眼,将惦念倾泻而出。 萧凛强忍着心口剧痛,闭上眼眸,心底一遍遍呼喊林知予的名字。 萧承立于法阵之旁,目光牢牢锁在林知予的脸上,满腔思念尽数释放。 无形的因果之桥再度自众人心念之中升腾而起,这一次,有异世物作为引钥,那道横亘在两界之间的厚重壁垒,竟被生生撕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缝隙之中,隐约传来遥遥的回响。 现世。 几日的时光匆匆而过。 贺景逸心里那根刺始终没有拔去,那日车厢里的那声梦呓,一遍一遍在他脑海盘旋。 他越是和林知予相处,那种疏离感就越是清晰。 很多次交谈的时候,林知予目光落在他脸上,可那双眼睛没有真正落在自己身上,视线仿佛穿透了他的躯体,望向某个遥远的人影。 那种眼神,让贺景逸心口一阵阵发堵,嫉妒、无力、委屈交织在一起,日夜煎熬。 这天傍晚,他拎着刚买的晚餐来到林知予的公寓。 屋内只开了一盏暖调落地灯,光线柔和却冷清。 林知予正坐在沙发上出神,手肘搭在膝头,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又一次魂游天外。 贺景逸将餐盒放在茶几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轻声开口闲聊。积攒多日的情绪压到临界点,他再也克制不住。 “知予。”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带着压抑已久的纠结。 林知予缓缓回过神,转头看向他,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恍惚。 贺景逸站在离沙发两步远的地方,攥紧手心,终于把藏了好几天的问题问了出来。 “萧凛是谁?”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下。 林知予浑身猛地一震,脊背瞬间绷紧,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给我一个机会,忘了他,好不好?” 他猛地抬眼看向贺景逸,满眼惊愕,声调都微微拔高,“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这件事属于另一个世界,是他深埋心底的秘密,他从来没有在现实之中对任何人提起过半分。 看见他这般剧烈的反应,贺景逸心中那股不安彻底落地。 果然,这个名字,是林知予绝不愿轻易触碰的存在。 连日以来的隐忍、看见他透过自己遥望别人的刺痛、那日睡梦中的呢喃,全部一股脑翻涌上来,刺激得他心口发疼。 “那天在车里,你睡着了,睡梦中念出了这个名字。”贺景逸嗓音有些沙哑,“还有最近,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的眼神总像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知予,那个人,就是萧凛对不对。” 林知予僵坐在沙发上,指尖抠住沙发布料,心神大乱。 被人撞破埋藏在魂魄深处的思念,他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一段跨越两界的离奇经历。 贺景逸望着他慌乱躲闪的模样,心底那点残存的侥幸一点点碎裂。长久压抑的情愫,在此刻冲破克制。 “知予,我喜欢你。” 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落在林知予脸上,字句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与痛楚。 “从很早之前我就喜欢你。我陪着你,想带你开心,想分担你的难过,我拼尽全力想要走到你的心里。可你的心里,一直装着另一个人。我明明站在你的面前,你却常常看着别的幻影。” “可是这么长时间,你因为他魂不守舍,身形消瘦,这不值得!” “给我一个机会,忘了他,好不好?” 告白出口之后,贺景逸不再犹豫,上前单膝跪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林知予微凉的手腕。 掌心相触,温度相贴。 林知予被他握住,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他抬眼望向贺景逸,眼神歉疚,又带着无可奈何的疲惫,定了定神,缓缓开口,语气认真而坚决。 “贺景逸,对不起。” “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我的心,早就留在别的地方了。那里有我割舍不下的人,我没有办法再对你交付同等的感情,这样对你太不公平。” 他说不出穿越异世、魂魄分隔两界的真相,只能用这样委婉的方式拒绝。 贺景逸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浮起一层红意,不肯轻易松开。 “就因为那个萧凛?哪怕你因为他黯然神伤,难道我就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落地灯的光晕落在两人身上,一室安静,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贺景逸攥着林知予的手腕,等着对方回答的刹那。 公寓客厅正中的空气骤然剧烈扭曲。 无形的空间涟漪疯狂翻涌,空气发出细碎刺耳的嗡鸣,一道朦胧刺目的白光骤然炸开。 强光骤然充斥整间屋子,落地灯的光线都被这股异光压得黯淡下去。 贺景逸下意识偏头闭眼,握着林知予手腕的手还没有松开。 白光之中两道高大的人影踉跄着踏破两界壁垒,自大启的深宫法阵之中,被因果通道抛掷到这个现代的公寓里。 是萧凛与萧承。 二人身上残留着寝殿的烛火烟尘,萧凛龙袍衣襟的伤口隐隐渗血。 萧承一身亲王朝服,满身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杀伐戾气,毫不收敛地漫溢开来。 二人刚站稳,视线便直直钉在沙发这边。 就看见贺景逸单膝跪在地上,紧紧攥住林知予的手腕,二人距离极近,姿态亲昵。 一瞬间,萧承眼底戾气轰然爆发,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大步上前,沉腿狠狠一脚踹向贺景逸的肩头! “滚开!” 力道迅猛厚重,裹挟着久经沙场的力量。 贺景逸完全来不及反应,肩头受了重重一击,整个人直接被踹得向后翻滚出去,手掌被迫松开林知予的手腕,重重撞在茶几边角,茶几上的餐盒哗啦一声摔落在地,饭菜洒了满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林知予还没反应过来。 他怔怔望着白光散去之后,那两道无比熟悉的身影,瞳孔猛地放大,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与错愕,“萧凛!” 贺景逸吃痛闷哼一声,撑着地板狼狈地爬起身,肩膀火辣辣地疼。 脑子里轰然一响。 萧凛?! 这个在林知予睡梦之中反复出现的名字,竟然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他慌忙转头望去,视线里同时站着两个陌生的古装男人。 一个身着龙袍,眉眼清俊,另一个身形更为高大,气场凛冽逼人,浑身隐约飘着淡淡的血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