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走了几步,顺着侍卫指的那条路,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密林,又看了看前方那条蜿蜒的小路。 在原地站了很久,像是生了根。 然后他咬了咬牙,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鞋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树枝刮过他的衣袍,勾住袖口又松开。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影子从长变短。 走到一处岔路口停下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林知予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 脑子里全是萧凛骑在马上,手里握着弓,对着老虎的画面。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那只手在慢慢收紧,叫他喘不过气。 他想知道萧凛有没有受伤,确认他还活着,可他也害怕,怕他们又把他留下,锁在深宫里。 像一只金丝雀,一朵只能攀附他人才能活的菟丝花。 林知予狠了狠心,想着自己回去也帮不上忙,而且他们要是发现他跑了,后果不堪设想。 走了没多久,天开始暗了。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厚厚的一层,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风吹得树叶哗哗响,林知予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 雨落下来了,噼里啪啦的雨滴砸在身上,他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林知予看到了一个破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的。 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椽子。 门也掉了半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 他走进去,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看到墙角堆着一些干草,便在干草堆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他想,萧凛现在应该已经没事了。 他是皇帝,身边那么多人,不会让他受伤的。 那个侍卫去搬救兵了,萧承在怎么样也不会坐视不理,他们不会让萧凛出事的。 林知予心想,等雨小一些,他就继续走,不能耽搁太久,他们发现他不见了,一定会来找他的。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营地里已经炸开了锅。 萧凛射杀了老虎,带着一身血回到了营地。 他抬腿翻下马,走进帐篷,太医跟在后面,手都在抖。 “老师呢?”他开口问道。 侍卫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 “回陛下,卑职当时已将帝师大人送回营帐附近。卑职再回去找时,帝师大人已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已经不在那里了。” 萧凛猛的转过身,他身上的血从布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没有感觉到似的,盯着那个侍卫,目光很冷,“你说什么?” 侍卫的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颤声重复道,“卑职……卑职将帝师大人送到营帐附近,便回去搬救兵。等卑职带人回来,帝师大人就……失踪了。” 帘子被掀开了,萧承走进来。 他已经听说了。 他的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他没有看萧凛,他看着那个侍卫,目光很深,“你确定?” 侍卫的声音在发抖。“卑职……不敢欺瞒。” 萧承和萧凛对视了一眼。 “加派人手。”萧承眉头紧蹙,“所有人,全部出去找。还有,派人查清楚这是谁干的,为什么这片从来没有老虎出现过的林子里会有老虎。” 侍卫领命去了。 萧凛抬腿想跟着出去一起找,却被萧承按住,“先包扎,别等知予回来看到你这个样子,又惹他心疼。” 萧凛和他僵持了一会,谁也没退。 最终还是萧凛坐下来,让太医过来给他包扎。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帐篷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天全黑了,林子里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人。 萧凛和萧承也进了林子,他们骑着马,沿着侍卫说的那条路一直找。 萧凛的手臂又开始渗血了,他没有在意,萧承骑马走在前面,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个侍卫骑着马从远处跑来。 他下了马,单膝跪地。“陛下,王爷,沈玄策将军回来了。” 萧凛没理他,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眼睛还在看那片密林。 还是萧承看了那个侍卫一眼,“在哪里?” 侍卫身后,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末将沈玄策,参见陛下,参见王爷。末将路上遇见北疆细作,抓捕后赶来,耽误了一些时日,望陛下和王爷恕罪。” 萧凛扫了他一眼,他急着找林知予,没有心思听他说什么细作不细作。 萧承瞥了一眼小皇帝,皱着眉对沈玄策道,“帝师失踪了。你即刻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几个字很轻,轻的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说出口萧承心里就一痛,像是有人从他心上硬生生剜走一块软肉。 沈玄策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萧承,又看了看萧凛。 这两个人态度好像不太对,知道的是臣子失踪,不知道的还以为丢了老婆。 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帝师大人?”沈玄策问,“就是之前那位推行为战死烈士加倍抚恤,设立赈抚司,优抚伤残士卒,赡养阵亡将士家眷的帝师大人?” 他一口气说了一连串,像是在心里反复念过很多遍,多到可以脱口而出。 萧承颔首。 沈玄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站起来,翻身上马,朝密林深处去了。 —— 沈玄策是在破庙里找到林知予的。 林知予缩在干草堆上,衣裳是湿的,脚上的鞋子全是泥。 林知予看着他,问道“你是谁?” 声音发涩。 “末将沈玄策。” 他蹲下来看着他,他的眉骨上有一道疤,很多人说这道疤显凶相,但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 “帝师大人,末将送您回去。” 林知予看着他,“你是来抓我回去的?” 沈玄策看着林知予眼眶发红、我见犹怜的可怜样子,又想到那两个人对林知予的在意程度,突然想起自己之前一晃而过的念头。 他沉默了一下。 “不是。” “什么?” “末将不是来抓您回去的。” 沈玄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末将是来帮您的。” 林知予审视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沈玄策为什么要帮他,他们素不相识。 沈玄策没有必要帮他,他把他抓回去,萧承和萧凛会赏他。 他没有理由帮他。 沈玄策在他的目光下,沉默了片刻。“因为您做的那些事。边疆的将士们,不会忘记您。” 他顿了顿,有些羞涩道,“末将也不会。” 好像一个终于见到偶像,好不容易有机会和偶像表明心迹的小迷弟。 林知予的鼻子酸了一下。 “但现在不是好时机。”沈玄策的认真地看着林知予的眼睛,“陛下和王爷派了很多人出来找您,您跑不掉的。” “但是末将最近会留在京城,末将会帮您逃。” 林知予思虑了一下,确实,他现在什么准备都没做,先不说跑不跑的掉,就算跑掉了他身上也没有什么盘缠,很难跑远。 于是他道,“好。” 两个人在破庙里坐到雨停了些,风也小了。 沈玄策从干草堆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帝师大人,末将送您回去。” 林知予站起来,腿是软的。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走了没多久,林知予忽然停下来。 “沈将军,这样回去不行。” 沈玄策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会起疑的。侍卫把我放在营地附近,我却跑到了破庙里。解释不通。” 林知予的声音很低,“需要一个理由。” 沈玄策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末将回京的路上遇上了北疆的细作。” “刚才来找帝师大人的路上,听说了老虎的事。王爷派人彻查此事,下面人查出是北疆的人干的。上次他们抢劫村落被打,怀恨在心,想要暗杀陛下。” 他脸上带着一丝嘲弄,“一群蠢货,末将抓了几个活口,都在营地里关着,王爷已经审过了。” 林知予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可以用,不是他逃跑,是他在老虎出现的时候慌不择路,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