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姝哭得满脸是泪,可听到父亲提起季舟,她还是很快抹了眼泪点头:“是她。当初女儿和族人走散,遇上歹人,是她救了我。之后一路逃荒,也是她一路照顾我。我,我……” 颜秀才猜到她接下来想说什么了,无非是两个年轻人日久生情,又以为他这长辈不在了,于是私定终身成了婚。可这话就不能在外面说了,免得闹出闲言碎语,于是赶紧打断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阿舟也是个好孩子,咱们先回家,其他的话回家再说。” 颜姝点点头,又扭头去看季舟,季舟下意识上前牵住了她的手。 可这显然不是颜姝的目的,当即抽回手,还瞪了她一眼。季舟收到目光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她重新看向颜秀才,嘴张了张,突然不知道该喊什么才好。 她是该喊伯父?岳父?还是直接喊爹啊? 头一回面对这样的人际关系,季舟一时有些抓瞎,好在颜秀才没等她开口便一把将人拉住往巷尾推:“走走走,先回家,回家再说。” 看热闹的人群这时才反应过来,忙喊:“等等,等等,还有马车呢。” 季舟这才回神,赶忙回去牵上马车,这才往巷尾的颜家院子赶去。等追上颜姝之后小两口一阵挤眉弄眼,季舟才终于有了头绪,进门之后赶紧喊了声“岳父”。 颜家的小院不算大,一辆马车就占了小半个院子。 颜秀才刚关上门就听到了季舟这声岳父,刚回头要说些什么,就见一旁灶房里走出个年轻妇人。她满脸陌生的打量了下院子里的马车和人,又回头问颜秀才:“这是谁来了?” 季舟一时哑然,她没听颜姝提起过家里有这号人物,但一看对方那女主人的姿态也猜到了几分。 颜姝则是愣了一下,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 颜秀才倒是大大方方,先回了妇人:“这是姝娘和她的夫婿,她们从京城回来看我的。”说完又对两人说道:“这是秦氏,去岁年底刚嫁过来的。你们,你们就叫声秦姨吧。” 颜姝和季舟面面相觑,心情一时间都有些复杂——去年禹州先旱后涝,据说灾情一直持续到了深秋。小侯爷派人过来寻人,也是年底才得到颜秀才回来的消息。算算时间,这人前脚刚回到家,后脚就娶了续弦,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颜姝之前激动的心情彻底平复下来,她目光扫过院子,这才惊觉这小院与记忆中已经有了许多不同。再看向父亲,却发现他已经走到了秦氏身边。 一瞬间,颜姝忽然发现自己与这个家已是格格不入,对方才是一家人。 好在就在这时,身旁的季舟牵住了她的手。而季舟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轻易便驱散了这颜姝心里那一丝丝的寒意。她转头过去,就见季舟冲她眨眨眼,眸中尽是对她的关切。 颜姝看着季舟,忽然就想明白了。她既然已经成家,和季舟开始了新生活,并且打定主意今后在京城定居远离父亲,又有什么理由要求父亲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这个过去的家呢?她无非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接受自己成为这个家的客人,也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有了新家人罢了。 逃荒后的这一年,颜姝走出了困住自己也保护自己的深闺小院,她有了更多的历练,也有了更多的见识。不需旁人劝慰,她便自己想通了。 这时再看对面那两人,便能看到颜父一直看着自己,也看见秦氏脸上的那点紧张。 颜姝笑了笑,她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个家久留,只是住一两个月的过客罢了,倒也没必要闹得大家都不愉快。于是她从善如流,顺着颜父之前的话喊道:“秦姨。” 季舟还牵着颜姝的手,见她已经开口喊人了,自然也跟着喊:“秦姨好。” 秦氏听到颜姝喊人,肉眼可见松了口气,然后又有些拘谨起来:“那个,快吃午饭了。我事先不知道你们回来,做的饭菜也不够。你们且先进屋坐会儿,我出去买点菜回来,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 逃荒的第一百三十一天 午时将尽的时候,新组成的一家四口终于吃上了迟来的午饭。 秦氏除了饭菜之外,还特地带回来一壶好酒,颜秀才便招呼女婿一起在饭桌上推杯换盏起来。 季舟对喝酒不感兴趣,虽然酒在末世是稀缺品,也因此被一些好酒的人抬得很高,但季舟却始终不喜欢酒水的辛辣,更不喜欢醉酒的昏沉。 她只在一开始配合着喝了两杯,颜秀才便自己打开了话匣子:“不怪你们去岁没能在府城找到我,其实府城生变之前,我就已经不在城里了。那时候日日温书惦记着秋闱,结果也不知怎的,大热天居然着凉病倒了。后来客栈见我病得重,怕我死在店里,就把我赶了出来。 “我当时正病着,原本的客栈都不肯收,自然再想投宿在其他客栈也不成。还是一个同乡心善,见离秋闱还有些日子,便送我去了城外的白云寺借宿。所幸寺里的大师医术了得,倒是没多久就将我的病治好了。可那时府城附近已经已出现了许多流民,连城门也关了。 “我在白云寺住了好些日子,白云寺一开始也施粥救济难民,可后来却反被难民抢了。再后来白云寺被强人占据,待不得了,府城也被流民攻破抢掠。秋闱的主考官都中途折返回了京城,是彻底没指望了,我也就随波逐流,跟着人一起逃荒去了。 “秦氏是我在路上遇见的,她家在靖州,受灾更加严重。我遇见她时,她瘦得都脱了形,人也只剩一口气了。但她能撑,逃荒也比我久,她知道哪些野草树叶能吃,也知道晚上睡在哪里能躲避野兽。我俩就结了伴,磕磕绊绊一起活着。 “后来旱情解了,水灾又来。所幸我俩早在就躲在了山顶,倒是没受多少影响。等水退了,我俩就开始往回走,回来之后才知道家中变故。 “一开始我还以为小姝也没了,还是后来有人找上门,我才知道你去了京城。可这个家也已经空了,我一个人守在家里实在难过。秦氏也不想再回家乡了,她家里也没剩下什么人,我俩就凑合着一起过日子了。这事没和小姝说,我也以为你们近几年都不会回来。” 颜秀才自斟自饮,一番话说完,半壶酒都已经下肚了。 颜姝没说话,静静听他说完,就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毕竟父亲嘴里又是野草,又是树叶的,一听那逃荒路就比她和季舟艰难太多,这种时候相互扶持的人可以说是患难之情。她和季舟其实也是这样的,否则让她平白喜欢上一个女郎,放在平常大概也是很难的。 她沉默片刻,伸手端过了季舟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都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如今我与阿舟在京城定居,回来一趟也不容易,今后爹就要托秦姨多多照拂了。” 秦氏坐在桌边,一直安静得没什么存在感,闻言这才受宠若惊的连连点头:“这是自然。” 事情就此算是说开了,颜秀才见女儿这态度,也放下了一桩心事。到了这时候他才真正有心思细细打量一遍刚上门的女婿。 怎么说得,长得有些过于秀气了,光看脸的话活像个女郎。 不过好在人长得高,刚才一路回来时他看过,比他还高小半个头呢。年轻人周身气势也不太好惹,难怪能在逃荒时护住他如花似玉的女儿。 颜秀才初印象有点满意,再看小两口举止间自然亲昵,就知道两人的感情不错,那女儿现在的日子应该也就差不了。他便又问起季舟的来历以及家人。 这些季舟早有说辞,便含糊道:“以前家中是在山上打猎的,家里也没什么人了。我父母早年就去世了,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现在只有我和小姝二人一起生活。” 颜秀才听到她这家世,又不太满意了:“那你们现在在京城靠什么过日子?总不能还是打猎吧?” 别的不说,京城附近的山林都是有主的,那就不是猎户能随便动手的地方。而且打猎多危险啊,一不小心遇上难以应付的野兽,年纪轻轻一命呜呼的不在少数。颜秀才听过不少类似的事,可不想自己好端端的女儿,某一天突然就守寡了。 所幸季舟立刻便道:“岳父放心,我现在不打猎了。如今正在上林苑做事。” 颜秀才一听,还以为季舟是去上林苑打工的,虽然听着没什么出息,但至少还算安稳。心里略略放心,又觉得女儿低嫁,不然颜姝至少能寻个衣食无忧的人家。 季舟没看出老丈人对她没出息的嫌弃,可颜姝这个做女儿的自然看出来了。她轻咳一声,补充道:“阿舟是在上林署做事,不是打杂喂马的。” 颜秀才一听上林署,那至少该是个小吏了,养家也没问题,这才看季舟顺眼起来。 老丈人看女婿顺眼了,手边还正好有酒,自然是要拉着人好好喝上一顿的。季舟虽不喜饮酒,可头一回登门,也没办法驳老丈人面子,只好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