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烬连忙做出惊惶的样子,点头如捣蒜。 “呸呸呸,是我嘴快,说错话了说错话了,大哥别恼。” 见他认怂得快,那汉子才松开手,冷哼一声坐回去。 旁边一个抽旱烟的老汉嘬了口烟嘴,慢悠悠吐出一团白雾,眼皮也不抬。 “管他什么神仙菩萨,反正保佑咱们村大富大贵,无灾无患就行。这几年日子好过了,可不就是山神赏的?” “可那都是人命啊。” 宿烬没忍住,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桌上的几个人耳朵尖,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和古怪。 “富贵,” 那个络腮胡眯起眼。 “你啥时候变得这么菩萨心肠了?以前抓人你不是跑得最快的一个?” 宿烬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把自己往酒碗后面藏了藏,干笑着含糊过去。 “我这不是……头一回见那么多孩子,心里头多少有些不得劲嘛。” “切,有啥不得劲的。” 光头大汉灌下最后一口酒,把碗往桌上一墩。 “反正都是外头拐来的,没爹没娘,死了也是他们上辈子欠下的,值当什么。” 旱烟老汉也跟着点头,吐出一口灰白的烟气。 “你说得对,再说了,要不是咱们养着,他们早饿死在外头了,多活这几个月,算便宜他们了。” 宿烬攥着酒碗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瓷壁里。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涌到喉头,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他怕自己脸上藏不住杀意,只能把脸埋得更低,盯着桌面上那道被烟头烫出的焦痕,一遍一遍地数着上面的裂口来稳住呼吸。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至极的尖叫声撕裂了午后的沉寂,从旁边一处破旧的院子里炸开来。 声音带着嘶哑的哭腔,刺得人耳膜生疼。 几个大汉骂骂咧咧地放下酒碗,啐了一口唾沫,踢开凳子大步冲进院子。 “死娘们,还跟老子装疯卖傻!等着挨揍!”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清脆又沉闷的巴掌声,一下接一下,混着男人的咒骂和女人的哭嚎。 一个女子从那院门里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 她头发散披着,糊了满脸泪和血,鼻梁上那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踉踉跄跄地冲到宿烬面前,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十根手指骨节凸起,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求求你……救救我……”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气若游丝,眼底的绝望浓得化不开。 话音未落,一只粗壮的胳膊从后面伸过来,五指揪住她的发根猛地往后一拽,她整个人被拖得往后仰倒,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惨嚎。 “这儿没人救得了你!少做白日梦!” 那光头大汉一边拽着她的头发往院子里拖,一边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宿烬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瘦弱的身影被拖进院子,看着她死死扒住门框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 最后那扇破旧的木门在他面前重重合上,门缝里透出最后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的手指猛然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细微的刺痛勉强拉回了他的理智。 他抬手悄悄掐了一个诀,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朝那大汉的后脑勺打去,但是那道灵光飞出三尺便消散了,无影无踪。 什么反应都没有。 宿烬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凉。 他不敢相信,又试了一次,凝聚全力朝院墙打去,结果依旧。 那些大汉还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透出来,渐渐变成压抑的啜泣。 宿烬站在院门外,拳头攥得指节咯咯作响,指甲刺破了掌心,黏腻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怎么回事?法术对这些人没有用吗?为什么? 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宿烬的心头,心如刀割。 就应该全杀了 祭典临近,村里管得严了。 宿烬没有回黄富给他安排的那间矮屋,脚步一转,沿着村尾那条长满荒草的窄路往后山走去。 他方才放出神识探查,发现村子的西南角有一处灵力波动异常的地方,那里隐约透着一股阴寒之气,应该就是那座所谓的神庙。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两侧的树木枝干扭曲,张牙舞爪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宿烬加快了脚步,杂草刮过他的裤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约莫一刻钟后,树林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崭新的庙宇出现在他面前。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檐下悬着崭新的铜铃,风一过便叮当作响,在暮色中泛着不真实的光。 庙门大敞着,橘黄的烛火从里面涌出来,把门槛外的一方青石地染成暖融融的颜色。 整座村子灰败破旧,唯独这座庙宇金碧辉煌,格格不入地立在这里。 宿烬跨过门槛,一股浓郁的香火气扑面而来,混着蜡烛燃烧后的焦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令人作呕。 庙内空阔,正中央立着一尊石像,一人多高,通体漆黑,五官模糊,被刻意磨去了所有辨识的特征。 宿烬看到这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个庙和云溪镇的蚕神庙那么相似。 宿烬目光从神像挪开,接着观察庙里其他的布局。 石像前摆着三排供桌,上面堆满瓜果面点酒盏,甚至还有几束半枯的花。 供台上的蜡泪层层叠叠,积了厚厚一层,有些已经滴到了地上,凝成乳白色的疙瘩。 宿烬绕着石像走了三圈,仔细端详每一道纹理,又取出几张爆破符,输入灵力朝石像底座打去。 意料之中,符纸飘然落地,毫无反应,他又换了几种术法试探,依旧石沉大海。 果然不行,他真的不能干预这里的事。 宿烬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从神庙里退出来,没有回村,而是折向村后那座最高的山头。 山路陡峭,宿烬抬头望了望,脚尖一点,直直往山顶飞跃去。 山顶风大,灌进领口里吹得脊背发凉,他稳住身形,站在最高处,俯瞰整座无忧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屋低矮错落,灰黑的屋顶铺在山谷里。 暮色中已有几点昏黄的灯火亮起来,炊烟袅袅,乍看与寻常村落并无二致。 可宿烬眯着眼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他发现了问题,这个村子的布局绝非随意而为。 四面环山,村口只留了一条窄路通往外界。 房屋沿着地势层层排列,竟恰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太极图案,村中央的广场是太极眼,一黑一白两口井分列东西,遥遥相对。 而那座神庙,不偏不倚,正坐落在太极图的阴极点上。 这是天然的聚阴锁魂阵的雏形,以山川地势为基,以活人精气为引,不需施术者额外灌注灵力,便能自行运转。 但要让此阵真正生效,必须定期用活人献祭来“喂养”阵眼,那些被关在地窖里的孩子,正是这座阵法赖以存续的祭品。 宿烬蹲在崖边,攥着一块碎石,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石面,心头翻涌着杀意。 这些人,就应该全杀了,一个不留。 可他又能做什么?法术失灵,灵力消弭,他连一个普通的恶汉都伤不了分毫。 夜风卷过山崖,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宿烬坐在石头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眉头紧锁,烦躁压得他喘不过气。 祭祀……无法干预……过去……师兄…… 他猛地直起身。 对!师兄! 如果他自己改变不了这一切,那还可以靠师兄。 可宿烬刚刚升起的激动瞬间又被浇灭。 现在的师兄连灵根都还没有觉醒,不过是个瘦弱的九岁孩童。 灵根……觉醒? 宿烬猛地站起来,他拍了一下手,眼睛在黑暗中陡然亮起来。 只要师兄能在这个祭典之前觉醒灵根,以他的天赋,即便是个孩子,对上那些凡人,也有很大的概率带其他人逃出生天。 乾坤袋里还有大师兄以前送给他的几枚固本培元的丹药,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温和,或许可以帮他提前引出灵根来。 他顾不上多想,转身就往山下奔去,穿过村巷时险些撞翻一只水桶,惹来一声骂骂咧咧的“富贵你赶着投胎啊”,他也充耳不闻。 回到地窖时夜已深了。 天顶那方巴掌大的通风口漏下一线清冷的月光,照亮了地窖中央一小片湿润的泥地。 十几个孩子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睡得很沉,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个孩子在梦里发出一声不安的呓语。 宿烬轻手轻脚地绕过他们,脚尖点地几乎没发出声响,在睡在最外围的小沈浔黎身边蹲下。 月光正好落在那张瘦削的小脸上,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