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抽泣,一个穿金丝锦衣裙的中年妇人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旁边的男人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压着嗓子喝了一声:“哭什么哭!” 可男人的手也在抖。 赵掌柜的额头冒出了汗珠,金丝锦的袍子领口忽然显得勒得慌,他伸手扯了扯,却扯不开那层无形的桎梏。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似乎想找谁帮腔,可镇长不在,几个家族的家主也都不在,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那群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仿佛突然都成了哑巴。 那卖糖糕的商贩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撸起的袖子悄悄放了下来。旁边一个大娘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你退什么?你忘了你闺女那匹金丝锦的嫁衣是怎么来的?” “我没忘!”商贩也压着嗓子回嘴,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可赵掌柜后院那几棵树……那年冬天亲眼看见他往树根底下埋东西!” “行了!闭嘴!”大娘一把掐住他胳膊。 这些细碎的声音像蛛网一样在人群中蔓延,一浪接着一浪。 “你说我们冲撞了蚕神。” 宿烬站直了身子,药瓶被他随手抛起又接住,啪地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街上格外清晰。 “可那庙里的石像底下压着什么,赵掌柜,要不要我替你说?” 赵掌柜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辩解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赵掌柜。” 沈浔黎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下来,没什么情绪,却让赵掌柜觉得那视线比刀还锋利。 “你绸庄后院那七具尸骨,头骨全都朝着桑林的方向,十年间,前前后后献祭了多少女子,你心里有数,那所谓的蚕神它吃的是什么吧。” 街上一片死寂。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货架上的金丝锦轻轻飘动,流光溢彩的缎面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那些缎子忽然像蒙了一层灰,华美的光泽底下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沉。 赵掌柜张了张嘴,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的膝盖抖了一下,金丝锦的袍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窸窣的轻响。 咚的一声,他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落地,额头抵着地面,浑身的金丝锦皱成一团烂泥似的堆在身周。 “是……是吃的魂魄……” 真相 十年前的云溪镇,穷得叮当响。 赵掌柜的绸庄是镇上最大的铺面,也不过是两间漏雨的瓦房,货架上摆着几匹灰扑扑的粗布,一年到头也卖不出几尺。 他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前冷清的街巷,心里憋着一团火。 凭什么别处的绸庄能日进斗金,他赵家几代人守着这片桑林,却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所以当那个灰袍修士出现在他面前时,赵掌柜只觉得老天终于开了眼。 那修士瘦高个,面容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纱,声音却清清楚楚:“云溪镇地处阴地,天生适合养蚕,却一直发不了财,是因为缺了引子。” 他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枚漆黑的碎片,“只要献祭七名阴木命格的女子,将她们的魂魄喂给这片碎片,镇上的蚕丝产业便能日进斗金。” 赵掌柜盯着那枚碎片,喉咙发干:“会……会死人吗?” “不会立刻死,昏迷数月后悄然离世,外人看不出端倪。” “那万一被人发现……” “你情我愿的事,谁会去查?”修士微微一笑,“第一批献祭的女子,你自己想着办法出,你先把日子过好了,别人才会跟着你干。” 赵掌柜沉默了一夜。 第二天,他找到了镇长,镇长听完之后,先是拍桌大骂他疯了。 骂完之后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真的能成?” “能成。” “不会出事?” “不会。” 镇长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三圈,停下来说:“第一批从我家出,我有个侄女,阴木命格,反正也嫁不出去。” 就这样,一座蚕神庙在桑林深处建了起来,石像落成那天,赵掌柜亲手将那枚碎片压在底座下。 他双手合十拜了三拜,不知道自己拜的是神还是鬼,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云溪镇要变天了。 最初那几年,果然没有出事,只是偶尔有女子在参拜之后变得疯疯癫癫,或者莫名其妙地昏迷,昏迷数月后悄无声息地死去。 镇上的人只当是冲撞了蚕神,受了责罚,赵掌柜对外说,蚕神庇佑,要有代价,这些女子是为全镇人担了灾。 没有人怀疑。 因为金丝锦真的做出来了,那丝又细又韧,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摸上去滑不留手,是普通蚕丝根本无法比拟的上品。 第一批金丝锦卖出的时候,赵掌柜的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那些灰扑扑的粗布终于从货架上撤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流光溢彩的锦缎,一匹就能卖到从前一年的收入。 镇上的人开始富了。 最先富起来的是赵掌柜和镇长,然后是与他们亲近的几户人家。 新房子一栋一栋地盖起来,青砖黛瓦,雕梁画栋,从前的茅草屋一夜之间就拆了个干净,女人们穿上了金丝锦做的衣裳,男人们腰间挂上了玉佩,孩子们吃上了肉。 每个人都笑容满面。 没有人问那些昏迷的女子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在乎,大家都只在乎自己家的蚕丝。 第五年开始,蚕丝的需求量更大了。 阴木命格的女子本就难求,根本就不够用。 赵掌柜急了,去找那个灰袍修士,修士说:“不必拘泥于命格,只要是完好之身的普通女子,同样可以用来献祭,只是代价更大她们会死,魂魄会被碎片彻底吞噬,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赵掌柜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点了点头。 消息是瞒不住的,镇上渐渐有人开始议论,谁家的闺女又失踪了,谁家闺女又昏迷了,镇民们闹到镇长面前。 “失去几个女子换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难道不值得吗?” 沉默,死一片的沉默。 那一天的天很沉,镇民都沉默的散开了。 没有人想过回去那种穷的揭不开盖的日子。 偶尔有大娘会在闲余之时议论,但议论归议论,没有人报官,也没有人追究,因为这一次,失踪的不再是“别人家的女儿”,而是所有人家都心照不宣地轮流承担。 你有女儿?今年轮到你家了,明年换我家,公平。 陈姨就是在那一年发现不对劲的,她的女儿玉兰刚满十二,阴木命格,已经被家族列入献祭名单。 她跪在老爷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求他想办法救救玉兰。 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玉兰能为这个家做点贡献,是她的福气。你若识相,闭上嘴,以后孙家不会亏待你们娘俩。” 陈姨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张冷漠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她从来都不认识。 她又去找镇长,镇长正在新盖的宅子里喝茶,见她来了,笑呵呵地招呼她坐,陈姨没坐,直愣愣地跪了下去,说镇长你发发慈悲,玉兰才十二,镇长放下茶杯,笑容不变。 “弟妹,你家这几年吃了多少金丝锦的利,你心里有数,新宅子是谁出钱盖的?玉兰的衣裳是谁出钱买的?要不是因为金丝锦,你到现在还在偏院啃窝头呢,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陈姨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镇长站起来,背对着她,叹了口气:“献祭几个女子,换取云溪镇世世代代的富贵,难道不值吗?弟妹,你好好想想。” 陈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她坐在玉兰的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她端了一碗药进去。 她想带着玉兰一起走,但药端到嘴边,她看着女儿那张稚嫩的脸,手抖得端不住碗,药洒了一地。 她没有死成,玉兰也没有。 几个月后,玉兰照例去参拜了蚕神庙。 回来后半个月,陈姨早上掀开被子,发现女儿闭着眼睛,呼吸心跳都在,但怎么都叫不醒了。 陈姨没有哭,她坐在床边,握着女儿冰凉的手,坐了一整天。 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熬一碗安神汤,端到女儿床头,第二天早上再端走。 其实她知道,那药根本没有用。 她早就知道真相,但她没有揭发,甚至知道过往的修士可以揭露这镇子吃人的本质。 但是她是不想说吗,是不敢说。 说了,她和玉兰都会被赶出去,赶出去之后呢?她一个庶出的女人,带着一个昏迷的女儿,能去哪? 她选择了沉默。 于是她和其他人一样,吃着金丝锦换来的饭,住着金丝锦盖的新房,穿着金丝锦做的衣裳,然后在深夜里一口一口地吞咽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