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逃,所以他躲,所以他用最伤人的话,推开那个对他最好的人。 “松墨。”沈言轻声说。 “在。” “我是不是……很过分?” 松墨没回答,帮他脱了鞋袜,盖好被子。 “少爷睡吧。”松墨吹灭蜡烛:“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沈言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 真的会好吗? 他不知道。 窗外,秋风呜咽,像谁在哭。 千金难买小少爷愿意23 江南的冬,湿冷入骨。 沈衡站在庐州城外的临时医棚前,看着棚里挤满的病人,眉头紧锁。 咳嗽声、呻吟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某种说不出的腐臭。 棚外排着长队,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眼巴巴望着棚里那口熬药的大锅。 “沈大人。”随行的王太医从棚里出来,摘下蒙面的布巾,脸上满是疲惫。 “今日又添了三十七例。” 沈衡接过他递来的册子,快速扫过。 王太医指了指棚内:“虽有好转。但药材……”他苦笑:“已经撑不过五日。” 沈衡合上册子。 这是他南下第十日,带来的三千石药材已用去大半,可疫情丝毫不见缓解。 不是方子不对,是病人太多,药材太少。 “朝廷的补给何时能到?” “说是三日后。”王太医摇头。 “可江南水运如今乱成一团,流民堵塞河道,商船不敢通行。” “就算药材运来了,也未必能及时送到各州县。” 沈衡沉默。 他想起离京前皇帝的话:“江南乱象,非疫情一桩。有人在背后搅弄风云,你要查清楚。” 他确实在查。这几日他走访了庐州、江宁几处重灾区,发现一个蹊跷:疫病最严重的几个村镇,都紧邻码头。” “而码头的管事,不是病倒,就是失踪。 “大人。”一名侍卫匆匆走来,递上一封信:“京城急件。” 沈衡接过,拆开。 信是尹云辞写的,只有短短几行: “京中有异动。陆频繁出入永丰钱庄,与江南药材商密会。” “另,陈庸死前所收银票,确出自永丰。” 信末附了一句:“江南事,我可往。” 沈衡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 永丰钱庄是陆家产业,陆垣果然脱不了干系。 而尹云辞那句“江南事,我可往”…… 他抬眼望向北方的天空。 京城此刻,怕是也已暗流汹涌。 “来人,”沈衡沉声道:“备纸笔。” 三日后,庐州知府衙门。 沈衡在书房里看地图,侍卫在门外通报:“大人,京城回信。” “进来。” 侍卫推门而入,递上一封信。 沈衡接过,拆开。 还是尹云辞的笔迹,依旧简短: “京中布局已成,陆已在网中。我可南下,兄可暗归。” “疫区混乱,正可掩人耳目。药材之事,我来解决。” 沈衡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 尹云辞的意思很清楚:他来江南处理药材和疫情,沈衡暗中回京,收网抓陆垣。 是个好计策。 疫区混乱,人员往来频繁,正好遮掩沈衡的行踪。 而尹云辞经商南下,调配药材,合情合理。 沈衡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好。” 信送出去后,他唤来副将:“传令下去,明日我要巡视各州县医棚,营中事务,暂由你代管。” 副将领命:“大人要去多久?” “少则十日,多则半月。”沈衡顿了顿:“若有急事,私下去城东尹府找尹公子。” “尹公子?” “嗯。”沈衡点头:“他是我故交,是江南本地的商人,若有事,他会照应。” 副将虽疑惑,却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当夜,沈衡换了身便服,带着两名亲信,悄悄离开庐州大营。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营中灯火通明,巡夜的士兵如常走动,无人察觉主帅已离营。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尹府书房里烛火彻夜未熄。 尹云辞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江南各州县。季安在一旁禀报:“江南传来消息,沈世子已离营,行踪隐秘。” “咱们的人暗中护送,确保安全。” “嗯。”尹云辞点头:“陆垣那边呢?” “还在永丰钱庄。”季安道。 “这几日他频繁会见几个江南来的药材商,似乎在谈一笔大买卖。” “咱们的人混进去了一个,说他们要在三日后,趁朝廷补给未到,将囤积的药材高价抛售。” “三日后……”尹云辞冷笑:“倒是会挑时候。” “公子,咱们何时动身?” “明日。”尹云辞转身。 “你留在京城,盯紧陆垣。我南下后,他会放松警惕,正是收网的好时机。” 季安迟疑:“公子,江南疫情凶险,您何必亲自去?咱们可以派人送药材过去……” “有些事,必须亲自做。”尹云辞打断他。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秋夜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尹云辞闭上眼,压下心头那点涩意。 那晚沈言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上。 他说讨厌他,宁愿没认识过他。 “公子。”季安低声问,“沈小公子那边……要不要派人照应?” “嗯。”尹云辞睁开眼,声音平静:“等沈衡回京后,我们……就不必再插手了。” 季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五日后,庐州城外。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入城门。车帘掀开,尹云辞下车。 他今日穿了身靛蓝色棉布长衫,束着布腰带,打扮得像普通行商。 唯有那双眼睛,沉静锐利,与周遭格格不入。 济世堂的掌柜早已候着,见他来了,忙迎上来:“尹公子,里边请。” 尹云辞点头,随他进去。 堂后是间静室,桌上摊着账册地图。 掌柜关上门,低声道:“沈大人三日前已安全离营,这会儿应该快到京城了。” “嗯。”尹云辞走到地图前,“疫病如何?” “控制住了。”掌柜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 “按您吩咐,咱们的人在各州县设了义诊棚,免费发放药材。” “百姓有了药,恐慌就少了。加上王太医带的方子确实有效,这几日新增病患少了近五成。” “药材够吗?” “够。”掌柜笑道:“您从江南各分号调来的三千石药材,昨日已全部到了。” “加上朝廷的补给,撑到疫病结束不成问题。” 尹云辞颔首。 这就是商贾的好处——消息灵通,调度迅速。 陆垣想靠囤积药材发国难财,却不知尹家在江南的根基,远比他想象的深。 “陆垣联系的那些药材商呢?” “都按您的吩咐,假意接洽,吊着他们。” 掌柜道:“他们手里囤了至少五千石药材,本想趁乱高价抛售。” “现在咱们免费放药,他们急得团团转,又舍不得低价出手。” 尹云辞冷笑:“那就让他们捂着。等捂坏了,一文不值。”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掌柜开门,一个伙计匆匆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掌柜脸色微变,转头对尹云辞道:“公子,出事了。” “说。” “江宁府那边,有人煽动流民,抢了官仓。”掌柜压低声音。 “带头的是个叫赵五的地痞,说是朝廷不管百姓死活,不如自己动手。” 赵五。 尹云辞眸光一冷。 尚书府寿宴那晚,偏院里的另一个人。 “人在哪儿?” “抢了粮就跑,混进流民里,找不着了。” “但咱们的人查到,赵五前些日子在庐州出现,和一个江南药材商碰过头。” “药材商叫什么?” “姓周,叫周富贵。”掌柜道:“明面上做药材生意,暗地里……和永丰钱庄往来密切。” 尹云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周富贵,永丰钱庄,陆垣。这条线,串起来了。 “赵五现在在哪儿?”他问。 掌柜摇头。 “流民太多,混进去就像水滴入海。但咱们的人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庐州城西的码头。” 码头。若赵五真在那儿,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备车。”尹云辞起身:“去码头。” 庐州码头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忙。 船只稀疏,货栈冷清,只有零星几个苦力在搬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