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明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沈书言。” 连名带姓,叫得认真。 沈书言心头一跳:“在。” “在将军府,你不必谢任何人。”陆昭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既来了,这里便是你的家。家中的事,本就该由家中人做主。我信你。” 他顿了顿,又道:“你若做得好,是你的本事。你若做不好,也无妨,有陈安,有我。” 沈书言怔怔站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夕阳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陆昭明肩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站在光影里,眉眼沉静,目光坦荡,像一座山,稳稳立在那里。 “我……”沈书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我会做好的。” 陆昭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道:“晚膳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话题转得突然,沈书言愣了一瞬,才道:“都行。” “那便做道清蒸鲈鱼吧。”陆昭明道:“你昨日吃得香。” 沈书言耳根一热,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麻雀又飞了回来,在枝头蹦跳。 风吹过,嫩叶沙沙作响。 花厅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声。 沈书言抬起眼,看向陆昭明的背影。 那人正望着窗外的梅树,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觉得,手里那串钥匙,似乎没那么沉了。 少将军的温柔男妻14 去库房那日,天气晴好。 陆昭明在前头走着,沈书言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穿过庭院,绕过回廊,走到将军府最深处的一处院子前。 院门紧闭,上头挂着把沉甸甸的铜锁。 “就是这儿。”陆昭明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开院门。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沈书言朝里望去,只见院中建着一排青砖瓦房,外观朴素,与府中其他院落并无不同。 沈书言心里盘算着昨日看账时见过的数目。 将军府开销虽比不得京城世家奢靡,但也算宽裕。 想来库中存物,该是些寻常家什。 陆昭明走到正中那间房前,又开了把锁,推开门。 日光斜斜照进去,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沈书言抬眼望去,整个人怔住了。 屋里没有窗,四壁皆是厚重的木架,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东西。 这还只是第一眼能看见的。 屋子极深,往里望去,架子上层层叠叠,不知还有多少。 “这……”沈书言喉头发紧。 “少将军不是说……府里不富裕吗?” 陆昭明走进屋,随手拿起架上一个巴掌大的玉雕把玩。 那是只卧虎,玉质温润,雕工精湛,虎须根根分明。 “是不富裕。”他道。 接着语气平淡:“这些大多是祖父和父亲这些年攒下的。有战利品,有赏赐,也有别人送的礼。” “放着也是放着,你若喜欢,挑几样拿去玩。” 沈书言站在门口,一时迈不动步子。 他见过沈家的库房——主母王氏把持着钥匙,里头东西不少。 但多是些充门面的物件,真正的珍宝都在王氏自己的私库里。 可眼前这间屋子,随意一件拿出去,都够寻常人家吃用一辈子。 陆昭明回头看他:“怎么不进来?” 沈书言这才抬脚跨过门槛。 屋里很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架子被碰到的轻微响动。 他走到一排玉器前,伸手想碰,又缩回来。 “别怕。”陆昭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碰不坏。” 沈书言转头,陆昭明不知何时已走到他旁边,正低头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书言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小小的影子。 “我……只是看看。”沈书言小声道。 “看中了便拿。”陆昭明随手从架上取下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对羊脂玉的镯子。 玉质纯净,毫无瑕疵。 “这个如何?” 沈书言摇头:“男子戴镯子……不合宜。” “那便收着,以后送人。”陆昭明将盒子塞进他手里,又转向另一排架子。 “这边还有些古籍。” 沈书言抱着那个锦盒,跟了过去。 这一排架子上果然全是书,有些是竹简,有些是绢帛,更多的是纸书,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 他随手抽出一卷,展开,是前朝某位大儒的手札,墨迹苍劲,笔力透纸。 两人转身往回走。 经过那排玉器架时,沈书言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一滑,整个人朝旁边栽去。 “当心。” 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腰。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恰到好处地止住了他跌倒的趋势。 沈书言惊魂未定,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底下紧实的肌理,和温热的体温。 “没事吧?”陆昭明低头看他,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沈书言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凛冽的气息。 “没、没事。”沈书言忙松开手,站稳。 “踩到了颗珠子。” 地上果然滚着一颗拇指大的珍珠,不知是从哪个盒子里掉出来的。 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陆昭明弯腰捡起,随手放回架上:“库房杂乱,走路当心些。” “嗯。” 两人继续往外走。 沈书言却觉得腰侧被扶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股温热有力的触感。 他悄悄抬手,摸了摸那块衣料,耳根有些热。 出了库房,重新锁上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书言走出库门道:“库房里的东西……比我想的多得多。” 陆昭明笑了笑:“多是多,但没什么用。搁着也是搁着。” 他侧头看向沈书言:“往后库房钥匙你收着,缺什么,想拿什么,自己来取。不必问我。” 沈书言心头一跳:“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陆昭明语气自然。 “你是将军府的另一位主子,这些东西,本就该有你一份。” 他说完,抬步往前走。 沈书言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回廊里。 阳光透过廊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将军,”沈书言忽然开口。 “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我……拿了东西,或是管不好账,给府里添乱。” 陆昭明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你既说会做好,我便信你能做好。若真添了乱,收拾便是。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是“收拾便是”。 沈书言听着,心里那点忐忑,竟真的渐渐散了。 “对了,”陆昭明忽然想起什么。 “过几日城里有个集市,比平日更热闹些。你若想去,我带你去逛逛。” 沈书言眼睛一亮:“可以吗?” “自然。”陆昭明看他。 “你想去,我们便去。” 沈书言用力点头:“想去。” 陆昭明唇角微弯:“好。” 两人走到院门口,秋月正候在那儿,见他们出来,迎上前:“少将军、少爷,午膳备好了。” 陆昭明应了一声,看向沈书言:“先用膳吧。” “嗯。” 花厅里。 “多吃些。”陆昭明道,“你太瘦了。” 沈书言看着碗里那片翠绿的菜叶,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他夹起来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很好吃。 比以往任何一顿饭,都好吃。 饭毕,陆昭明起身:“我下午要去军营一趟,晚膳不必等我。” 沈书言点头:“好。” 陆昭明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替他理了理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指尖擦过耳廓,带起细微的痒。 “若是无聊,去书房找书看,或是让秋月陪你下棋。” 他道:“我尽量早些回来。” 沈书言耳根发热,垂下眼:“嗯。” 陆昭明收回手,转身走了。 沈书言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许久没动。 秋月在一旁抿嘴笑:“少爷,回屋歇息吗?” 沈书言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屋里,他坐在窗边,看着外头那株梅树。 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他想起库房里那些珍宝,想起陆昭明那句“搁着也是搁着”。 想起那只扶在他腰侧的手,和指尖擦过耳廓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