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师兄生气了,师兄从来不会这样甩手走掉。 叶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框却又放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哄。 他从来没有哄过生气的晏兮。 以前师兄生气他做顿饭就好了,可这次他做顿饭师兄会回来吃吗?会不会其实已经根本不想搭理自己了? 师兄他会抛下自己吗? 门外蓦然传来脚步声。 叶暝暗淡而麻木的眼睛一亮,快步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叶执渊。 叶执渊靠在廊柱上,手里拎着一壶酒,冲他扬了扬下巴:“哟,恩恩爱爱了那么久终于闹掰了?” 叶暝按耐住要杀人的心情,面无表情地关门。 “哎!别呀,我可是来给你支招的。”叶执渊用脚抵住门缝,笑得贼欠:“刚才我看见晏兮从你房门里出来了,吵架了是吧?想知道晏师兄为什么和我聊得来吗?说到底你就是不会说些甜言蜜语的话哄人。” 叶暝在杀人灭口和放狗进门之间摇摆了几秒,还是选择了后者。 叶执渊钻进来,大马金刀地往桌边一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开口:“你看啊,你每次开口不是在吃醋就是在宣示主权,你晏师兄是个什么人?他喜欢热闹,喜欢瞎聊,喜欢有人跟他插科打诨,你呢?你一开口就是‘师兄该休息了’‘师兄别看别人’,他闷都闷死了。” 叶暝居高临下地蔑视这个和自己长的一样的杂碎种马:“说完了?” “没呢。”叶执渊仰头喝完一杯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想知道怎么让晏师兄不生气吗?你跟我去个地方。” “不去。” “那你就继续当木头吧,只怕晏师兄今后都不再搭理你了,毕竟你又不会哄人嘴又不甜。” 叶暝看死人一样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去。” 叶执渊咧嘴笑了。 第二天傍晚,清风倌。 桃花镇东街尽头挂着红灯笼的两层小楼,门口站着几名衣袂飘飘的年轻男子,个个面若桃花,见人就笑。 楼上隐约传来笑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 叶暝坐在二楼雅间的软榻上,面无表情地避开了一个凑过来斟酒的小倌,目光落在对面正搂着两个小倌猜拳的叶执渊身上:“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对呀。”叶执渊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好好看着他们是怎么说话的,轻声细语,温温柔柔,每句话都让人听着舒坦,你晏师兄难道会不喜欢这种调调?” 叶暝望一眼身旁斟酒的小倌,小倌冲他眨了眨眼,声音柔得像能掐出水:“公子,要再喝一杯吗~?” 叶暝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只觉荒谬至极,师兄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调调? “你看你,就是放不开。”叶执渊摇头晃脑,“人家句句都在哄人开心,你呢?句句都在‘师兄只能是我的’‘我不需要朋友’‘我要和师兄对着干’。你看,你这不就把人惹生气了吗?” 这一点叶暝确实无从反驳。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个穿火红劲装的身影从楼梯口掠上来,身形快如闪电,手里攥着根缚妖索:“站住!往哪儿跑!” 那身影掠到一半,忽然刹住了脚。 丹宸看着雅间里端着酒杯、左右各坐一个小倌的叶执渊,又看了看坐在对面冷着一张脸,袖口还被一个小倌揪着的叶暝,嘴角抽了抽:“能在这里见到你们两个真是好兴致。” 叶暝面无表情地甩开袖口上那只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丹宸冷笑一声,“有恶妖逃到这,本尊还有公务在身,不打扰你们了。” “别走!”叶执渊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折扇扇了扇,“相逢即是有缘,丹宸兄不如坐下来喝一杯——” 丹宸理都没理他,缚妖索一收,转身就要走。门外传来一声怒气冲天的大喊—— “叶暝——!!!” 晏兮今晚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桃树底下没人,厨房没人,屋里还是没人。 他站在院子中央有点懵。 叶暝这个人是没有“出门散步”这个概念的,他要么在自己身边,要么在自己百米以内的范围转悠。晏兮忽然找不到他,心里莫名有点慌:不会离家出走了吧?就因为上回吵了一架?可都没吵起来啊! 他推开院门走到巷口,正好遇上隔壁卖豆腐的王婶。王婶一脸热情地拉住他:“哎哟,你家夫君跟他哥哥出去啦,往东街那边去了!” 晏兮一愣:“哥哥?他没有哥哥啊。” 王婶笃定得很:“有的有的!我亲眼看见的,跟你家夫君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双胞胎兄弟是什么?” 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这个描述在晏兮脑子里一过就知道是谁了,叶执渊,那个每天厚着脸皮蹭饭赶都赶不走的另一个世界的“叶暝”。 “他们往哪边去了?”晏兮问。 “东街!我还听见你夫君他哥说‘带你去个好地方’呢!” 晏兮的右眼皮猛跳了起来,东街只有一种“好地方”,那就是清风倌。桃花镇唯一一家丝竹管弦声从早响到晚的特殊场所。 晏兮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柄剑。王婶吓了一跳:“哎呀,这是做什么去?” “捉奸。”晏兮面无表情地说。 清风倌门口,两个小倌正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看见一个面色不善的年轻人提着剑走过来,其中一个赶紧站起来,笑着迎上去:“这位公子,我们这儿——” 晏兮只瞥了他一眼,那小倌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觉得自己如果再多说一个字,那把剑可能会先回答他。 二楼雅间里,叶执渊正在兴头上。他左拥右抱,一手酒杯一手折扇,正和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倌玩猜拳,笑声穿过半条走廊。叶暝坐在他对面,面沉如水,身侧也坐了一个小倌,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斟酒。 “来,别这么紧张嘛。”叶执渊往他这边凑了凑,“你学学人家,说话多好听,你看看——”他指着旁边的小倌,“你说一句哄人的话给他听听。” 那小倌也是个会看眼色的,见叶暝虽然冷着脸,但一直没有走,便壮着胆子凑近了些,声音软得像能掐出水:“公子,您生得这样好看,怎么总绷着脸呀?笑一笑嘛,您笑起来一定更好看——” 叶暝面无表情地往旁边移了移。 小倌不死心,又凑近了一点,衣袖轻轻扫过叶暝的手背。叶暝正要开口让他滚远点,晏兮已经炸了,他一路从家里追到这来,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已经够他尴尬一百年的了,这小子倒好,在这吃香喝辣还有人伺候! 他举剑直指叶暝,嗓音都劈了叉:“叶暝你这家伙,放着好好的家不待,跟着这狗东西来这种烟花柳巷?!” 看到晏兮提着剑出现,此时此刻叶暝的脑子和表情都是一片空白的,见叶执渊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搁,一个纵身就从窗户翻了出去,叶暝条件反射地跟着他跳了出去。 “叶暝——!!!” 晏兮的怒音响彻整个清风倌。 “你为什么要跑?”叶暝追上叶执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跑你就跟上来?你没看见你师兄那眼神吗?一剑能戳死十个我!” 叶执渊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晏兮果然举着剑追出来了:“见鬼了,晏师兄平时看着软乎乎脾气格外好的,尤其是对你。拎起剑来怎么这么吓人——” “你还有脸说!”叶暝也回头看了一眼,晏兮已经追出了巷口,“谁让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害我又惹师兄生气!” “冤枉!我这不是教你哄人吗!” 三个人在巷子里你追我赶,转了个弯,迎面撞上正把那只坏妖捆起来的丹宸。 丹宸看一眼晏兮握剑追来的方向,又看向一身狼狈的叶执渊和叶暝,猜了个大概后决定置身事外:“本尊今晚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也没遇见过本尊。” “不行!”叶执渊一把扯住他袖子,“你得帮我们打打掩护!” “凭什么?” “就凭——”叶执渊眼珠一转,“就凭我们是出生入死的朋友啊!” 丹宸冷冷看着他:“本尊什么时候跟你出生入死过并且成了朋友?” “行行行我配不上。”想起在自己世界里跟另一个丹宸的恩怨,叶执渊拍了他一把,把叶暝推到他面前,“那他总配了吧?他跟你关系不算好,但至少没有仇吧?” 丹宸看了眼叶暝,叶暝也冷冷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息,那种“我们确实关系不算好但也不至于同归于尽”的微妙共识在空气里流动了一下。 晏兮的脚步声已经追到了巷口,丹宸深吸一口气,在晏兮出现的瞬间侧身挡了半步,面不改色地说了句:“晏兮,好巧本尊正在追查坏妖的下落,恰好遇上叶执渊和叶暝,他们说是来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