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到最后都只是跟晏兮说了句“对不起”,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留给阎枭。 阎枭跪在地上,手还伸着,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他乍一看很平静,空洞的红眸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土地,其中的嗜血也灭了。 白婉晴最先反应过来,几步掠到阎枭身侧一把将还在他手中的风轻絮带了出来。 风轻絮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空荡荡的土地:“掌门师叔?” 阎枭仍然没任何反应,就那么跪着,手伸着,眼睛空着,如同一具被抽走了魂魄却还在呼吸的壳。 “小师兄?” 三个字从阎枭口中说出时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 觉察到容器的崩溃,由贪嗔痴凝聚的不死之力从他体内疯狂涌出,疯狂地想要逃出去,寻找下一个可寄宿之人,阎枭没让它走,跪在地上,浑身是血。 这股力量已经无法驱使着阎枭,后者对道玄清的爱意在这一刻压过了贪嗔痴带给他的所有野心和执念,可偏偏要等到一切无法挽回之际。 阎枭没能跟着道玄清走。 贪嗔痴已经与他融为一体,不死之力不允许它的容器就这样可笑地死去。 然而这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阎枭也没让它逃走,黑雾将他毕生的修为碾成了齑粉,经脉一根根撕碎,灵核也砸得四分五裂。 黑气散尽时,阎枭已经不像阎枭了,俨然没有昔日身为魔尊时的风流倜傥,头发全白,被霜打过的枯草一样的灰白,红瞳流出两条血泪,方才还掐着风轻絮脖子的手此时垂在身侧,骨节粗大,皮肤松弛,竟犹若风烛残年的老人的手。他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风轻絮与周松钰久久回不过神,身为药修的白婉晴也无法形容这一刻感受,她见过的生死太多,修士的命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有时候一闭关就是几十年,再出来的时故人已经成了黄土,可道玄清不一样,他是那种让人以为会一直在的人。可山还是倒了,以这样的方式。 几步之外的丹宸瞳眸中映着跪在地上昏死过去的白发男人,扭头询问晏兮:“现在该怎么办?” 晏兮靠在叶暝怀里,在阎枭倒下之前,叶暝就伸手揽住了他,把人扣在胸前,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晏兮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安慰与言语,只是紧紧地抱着他,让晏兮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似在告诉他:“我在,我一直在,别怕。” 听见丹宸的问话,晏兮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先把阎枭带回去吧。” “道掌门没有死???”狄星洲震惊,问晏兮真的假的,“我们可都是亲眼看见你们掌门自爆了啊?!还是说全是我在做梦??” 叶暝说:“假的。” 狄星洲:“?” “你别逗他了。”渊域地界,晏兮伸手在叶暝胳膊上打了一下,然后转向狄星洲,解释道,“在把你们所有人都拉进我的回忆秘境之前,我和叶执渊谈好了条件。” 此前晏兮花了不少功夫向众人说明叶执渊的来历。其中丹宸和风轻絮的反应最大,丹宸皱着眉感慨,语气极其之复杂:“难怪我一见那人就本能地觉得不舒服,原来是因为这个,当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风轻絮已经接上了话,满脸嫌恶:“恶心!下流!” 叶执渊这会儿不在,不知道上哪去了,叶暝维持着从后面抱住晏兮的姿势,下巴搁在晏兮肩窝里,闻言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对“恶心下流”这个评价颇有几分认同。 “你算盘打的精啊,我又不是什么天道之子,你莫名其妙解开阎枭封印搞出一堆烂摊子把我拉下水,自己却不动手。我他爹的到底凭什么帮你对付阎枭?” “别生气嘛,我要是能自个儿解决早就解决了,哪里还会冒着惹你不高兴的风险?”叶执渊调侃道,“阎枭死了对你们好处不大吗?只要他一死,他体内的不死之力跟着消亡,什么仙盟盟主,风止老儿,全部能回来,皆大欢喜啊不是?” “这不是我被你利用的理由。”晏兮不吃他这套,“我是被天道带了回来,可也没人问过我的意见啊。” “想想我之前为了保命大骗特骗,吃了多少苦废了多少心思?怎么,让我给你打免费工?” 叶执渊算是听明白了,敢情这是要报酬来了。他笑了声,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说:“行吧,这无可厚非,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一个条件。” 晏兮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不然不干。” 叶执渊看着他举着的三根手指:嘚,被勒索了。 “行,三个就三个。” 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晏兮提出的 渊域地牢深处,阎枭靠在石壁上,铁链从他腕间垂下,另一头嵌在墙里——这般束缚本就多余,他如今连站立都无力,遑论挣脱逃离,白发散了一地,遮住大半面容。 晏兮和叶暝沿着石阶往下走,听见脚步声,阎枭缓缓抬头,曾经燃烧着业火的红眸黯淡如石,瞳孔涣散,费了一番力气才勉强聚焦:“你们是来看本座的笑话?” 叶暝:“是不是来看你笑话你最清楚了不是吗?” 阎枭死死盯着他,晏兮站在叶暝身侧,看着牢里白发苍苍形销骨立的阎枭,很难把他和两百年前那个在陨星山石阶上弯腰给自己递糖葫芦的紫衣青年联系在一起。 “阎枭,你有后悔过吗。”晏兮问,“就算没有,现在呢?” 牢里安静了瞬。 阎枭低着头,白发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许久才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后悔?本座做都做了,后悔还有什么用?” “本座没错,本座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师兄!” “小师兄。”晏兮重复着,道,“你敢说出师尊的名字吗?” 道玄清。 明明没什么不敢的,他问心无愧,可事实是,阎枭确实很难说出口,做了两百年的恶,扛了两百年的罪,杀了那么多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道玄清,可道玄清到最后连一个字都没有留给他。 他分明没有错,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杀几个人和杀一群人有何分别?等他统一修真界,站上最高的位置,他就可以和道玄清忘却前尘,重新开始。 那些死去的被牺牲掉的都会在崭新的秩序下变得微不足道,他分明没有任何错,他做了该做的一切,扛了该扛的一切,连那些本不该他背的罪他也一并揽了下来,可为什么道玄清一直在把他往外推,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要守护道玄清,心甘情愿替他背负一切罪孽,情愿把自己变成恶鬼,遭受世人唾骂,他自认从来不在乎世人怎么看他,反正在那群人眼中魔域之人本就罪大恶极,多一条少一条罪名又有何分别? 就算道玄清嫌恶他,恨他,他也认了,起初他当真是这样想的。只要能护住小师兄,只要真相永远烂在泥里,他怎样都无所谓。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起了贪心,如果小师兄不厌恶他就好了,世人可以误会他,可以恨他,小师兄不可以。 他不想在小师兄眼里看到疏离又冷淡的目光,他想留在小师兄身边,把所有碍事碍眼、可能会把小师兄从他身边带走的人全都杀了,那样一来小师兄就只能看他,依赖他,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已经记不清了,贪嗔痴在不知不觉中完全侵蚀了阎枭的神志与识海,直到最后亲眼看见青衣身影在光中消散,而自己伸出去的手什么都没抓住。 道玄清只给了晏兮带了一句对不起,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