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奈何来的时候还带来了四米长,四米宽的红布。 她怕尺寸不够,还特意买大了许多,因为是要给神像盖的,所以挑的是顶好的料子,还带着暗纹。 她将工具都收拾出来,要雕刻主体的人身了。 因为材料的特殊性,所以她要从下往上雕刻。 她洗过手,把工具一字排开。 李奈何先用炭笔在底部勾出莲花瓣的曲线,然后换平口刀,贴着线慢慢推进。 一朵白莲的雏形逐渐从料子里浮现。 接着是搭在莲花上的手,指节修长。 她调整角度,不时退后两步,眯眼看整体比例。 神像的衣袍是鎏金圣袍,纹理繁复,需要分出内外几层。 她换了一把斜口刀,沿着划好的线挑起衣褶,一层压着一层,布料的垂坠感很快显出来。 乌黑的发丝从肩头垂落,有几缕落在白莲瓣上。 她在黑白交界处格外仔细,让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辨,颜色交织成绝对的明暗反差。 背景的莲花之前用的捏塑,现在换成直接雕刻,速度快了许多。 刀锋游走,繁重的饰物与发丝也没让她感到棘手。 但五官让她慢了下来。 她用气吹拂去粉末,先后推出耳朵的轮廓,鼻梁,眉弓。 一张面孔渐渐浮出。 她屏住呼吸,换细刀勾出薄唇,唇线轻抿,带着似有若无的悲悯。 只剩下眼睛。 李奈何捏着刻刀,刀尖抵在眼眶的位置,迟迟落不下去。 眼睛是灵魂的入口,一刀错,整个神像的神韵就散了。 她想起以前见过的人,那双眼睛看人,含着怜悯,又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想要再现那种目光,可却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 她在心里把下刀的角度过了好几遍,刀尖却始终没入半分。 她放下刻刀,退后几步,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空洞的眼眶看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拿软布把神像仔细擦拭一遍,抖开红布,轻轻盖了上去。 红布从头顶滑下,暗纹随着布料的垂落如水纹般漾开,先是遮住了没有眼睛的面孔,接着滑过莲花与袍角。 将整尊神像罩住。 她确认不会滑落,这才直起身。 她把刀具一件件收回工具箱,把剩余的材料摞到墙角,打算等下次喻宾白送木料时一并运走。 关上工作间的门,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慎渡推开住所的门,暖黄的灯光自动亮起。 房间陈设简单。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没有多余的物件。 黑色制服上有大片浸湿的痕迹,在灯光下反出暗红。 她解开扣子,把衣服脱下扔进脏衣篓,露出身上肌肉的线条,但并没有伤口。 血不是她的。 她赤着脚走进浴室,热水从喷头浇下,水汽蒸腾。 洗完澡,她从恒温柜里取出一份定量餐,撕开封口,就着水吃完。 味道寡淡,但她早已习惯。 张慎渡躺下来,关上灯。 她闭上眼睛,意识很快沉入睡眠。 张慎渡是一个从不做梦的人,可今夜,她做梦了。 梦里她无法动弹。 眼前只是漫天红色。 作者有话说: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洒进来,光线越过窗台,一直蔓延到床沿。 张慎渡在这样刺目的光里慢慢转醒的,眼皮沉重。 她意识回笼的第一件事,是抬手去挡眼睛,光太亮了。 她的房间没有窗帘。 从她有记忆起,这间屋子里就从来没有过窗帘,不准有,也不需要。 所有能遮挡视线的东西都会被撤走,甚至连衣柜的门都不许关上。 墙面是刷得平整的白,床单是统一的灰色。 她坐起身,赤足踩在地砖上,触感冰凉。 偏头去看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揉了揉眉心。 她想起昨天的那个梦。 梦里是大片的红色,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她站起来,走进洗漱间。 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沿着下颌线滑落,滴进领口里。 另一边的学校里,日光柔和了许多。 不周山的绿化做得好,道路两旁的乔木枝叶交错,滤下一层斑驳的绿影。 李奈何带着郁瑾从食堂出来,刚去二楼的小炒窗口点了几道硬菜。 红烧排骨,油焖虾,一份清炒时蔬,外加两碗蛋花汤。 郁瑾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整个人安安静静。 李奈何一边走一边在光脑上操作了几下,很快郁瑾那边就收到了提示音。 &ldo;团圆节快乐呀。&rdo;李奈何偏过头看她,嘴角带着笑,眉眼弯弯的,声音清亮。 她把光脑屏幕朝郁瑾亮了一下,上面是一个红包的界面。 郁瑾低头看了一眼,顿了一瞬,才抬起眼睛:&ldo;团圆节快乐。&rdo; 两人落座吃饭。 食堂里人不算多,因为明天是团圆节,不少学生已经提前离校了。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李奈何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却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郁瑾正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动作不快不慢。 李奈何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ldo;最近学习上还适应吗?&rdo;她问得很随意。 郁瑾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很快又恢复了动作。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ldo;还算适应,为什么这么问?&rdo; &ldo;我最近见你好像不太开心,&rdo;李奈何盯着她的眼睛,&ldo;是有什么烦心事吗?&rdo; &ldo;没。&rdo;郁瑾很快回道,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视线移开。 李奈何观察着她,发现她虽然神色如常,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层什么东西,现在的郁瑾,像一潭死水。 李奈何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喝了口汤,脑子里转了个弯。 她想起柏含雪现在朋友一大堆,有自己的圈子了,约都约不出来几次,而她自己最近忙着雕那尊琉璃像,任务和课程堆在一起,跟郁瑾只在光脑上聊过几句。 &ldo;我们来不周山也有段时间了,你有新认识些朋友吗?&rdo;李奈何放下碗,语气放得更缓了些。 &ldo;有的。&rdo;郁瑾回道,声音平平的,却没有什么展开介绍的意思。 李奈何笑了笑:&ldo;平时多出去玩玩,不能只学习接任务,劳逸结合也是很重要的。&rdo; &ldo;明白。&rdo; 那顿饭后半程,两人没有再深入聊什么。 郁瑾吃得比平时慢,但最终还是把碗里的饭菜都吃干净了。 李奈何帮她多要了一碗蛋花汤,看她慢慢喝完。 吃完午饭,李奈何把郁瑾送回宿舍楼底下。 楼前种了一排矮冬青,叶子油绿油绿的,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卷边。 郁瑾转身往里走。 李奈何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秒,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收回视线,往木林区的方向走去。 明天就是团圆节,学校全天放假,她打算趁这个整块的时间把那尊琉璃像最后的部分雕完。 大形出来了,只差最后的眼睛。 喻宾白的屋子藏在林子深处,门口新挂着一串风铃,铁质的,风吹过来就叮叮当当地响。 李奈何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带着葱姜爆锅的焦香。 喻宾白正弯着腰在灶台前翻炒什么,锅铲碰着铁锅,发出碰撞声。 旁边的小桌上已经摆了两道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番茄炒蛋。 盼盼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窗外某一处,整个人像一尊蒙了尘的人偶,神情呆愣愣的。 连李奈何进门都没转头。 &ldo;怎么还提东西来?&rdo;喻宾白扭头看见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眼睛在李奈何手里的大袋子上一扫,语气里带着责怪,但眼角是笑的。 &ldo;团圆节嘛,都是吃的东西,图个开心。&rdo;李奈何把袋子放到桌上,先是掏出一个圆滚滚的西瓜,皮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接着她又往外拎东西,一袋子酱牛肉,真空包装的。 一整只烤鸭,油纸裹着,香气从缝隙里渗出来。 还有两瓶果汁,玻璃瓶的,还是冰镇的。 喻宾白凑过来看清楚后,倒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圆了:&ldo;你这得花多少钱啊?&rdo; &ldo;没花太多,&rdo;李奈何摆摆手,解开烤鸭的油纸,鸭皮金黄焦脆,油脂在纸面上洇出深色的印,&ldo;我在你这里待的时间也怪长的,今天买点东西也算庆祝我马上要大功告成了。&rdo; 她接过喻宾白手里的刀,手腕一转,将西瓜在案板上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