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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入宫六（第1页）

杨晋心道：“老太傅是在劝皇帝放弃治疗，还真得豁出命去才敢这么说。”

皇帝道：“几个术士一年能花多少银子？”语气似乎微有不悦。

王太傅听出皇帝话音不对，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今年户部给内府转拨了三次银两，合计五百多万两，以往逢了灾年都是内府给户部拨银子，今年却反了过来。宫中也没有修大殿也没有建园子，内府借这么多钱去做什么？今天这些宗室来闹，我派人去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些术士正在北山大炼丹药，连京城木炭价格今年都涨了三倍，各式药材采买更是不计其数，京城开药铺的全发了大财。”

皇帝道：“竟有此事？”眼睛望向汪瑾，内府开支一向是汪瑾负责。

汪瑾道：“陛下先前说过，北山炼丹开支一应由内府供应，老奴也没想到他们开支着实不小，今早云鹤真人还遣弟子来催银子，说要内府再供应一百五十万两。”

皇帝道：“嗯，真人的弟子们恐怕手脚不干净。”思忖一会，又道：“汪瑾，你去查查这些术士，有敢贪墨的，一律抄家充公。师傅说得对，朕就是当年玄功底子没有打好，所以吃丹药也没什么效用。先把炼丹停了吧，这么一来，前线紧需的一千万两银子，是不是就凑齐了？”

汪瑾眼中闪过喜色，但又立即隐去，道：“回陛下，要是能省下这一百五十万两，一千万两便凑足了。太傅有所不知，陛下本来已经下令让宫中用度减半，还要遣散一半的太监宫女，为了凑齐这些军饷。陛下宁肯委屈了自己，也不想让您在户部多为难。

如今军饷凑齐了，宫中用度可以暂不削减，身边伺候的人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看着陛下每日忧劳，我们做奴才的又不能替陛下多多分忧，这心里比什么都难受。”伸袖子抹了抹眼泪。

杨晋到这里听明白了，暗道汪瑾老奸巨猾，眼见军饷不足要削减宫中开支，还要遣散手下，这两条一是动他的财路，二是动他的人手，他自然一万个不愿，于是便想着从炼丹上来补窟窿。可炼丹是给皇帝求长生的，他自己不敢提，便想法子叫这个太傅来说。

王太傅陪伴皇帝身边日久，知他向来乾纲独断，甚有主见，他拿定主意的事，谁来劝谏也是无用。孰料自己今日进言之后，皇帝竟然马上从善如流，不由得大为感动，眼眶微红，心想：“是了，定是陛下走够了弯路，终于幡然醒悟，明白我说的王道治国、仁义施政才是正路。”

言念及此，老太傅难抑心头激动，扑通一声跪倒：“吾皇圣明！陛下行王道恤臣民，实乃社稷之福，我大顺朝中兴指日可待。”苍苍白首连连触地。

皇帝抬手指了指，旁边小太监连忙要将他扶起。

王太傅竟不起身，流着热泪说道：“陛下，这些江湖骗子固然该惩，引荐骗子至御前之人，也该一并彻查。老臣听闻那云鹤道士是平大人所荐，”他望向平四海，“是不是？”

平四海面色不变，看了看太傅，又看了看皇帝，说道：“是。”

王太傅道：“平大人荐人失察，致使巨资靡费，龙体有损，这是其一，宗室之中流言四起，说陛下急求长生乃是大限将近之兆，搞得人心惶惶，这是其二，平大人是不是该当领罪？”

平四海跪下道：“臣一时失察，荐人不当，甘愿领罪。”

王太傅道：“推荐云鹤是一时失察，今天这人又怎么说？”说到这里，老太傅伸手指向杨晋，“平大人举荐了个什么货色！”

杨晋不料他话锋一转，竟将矛头对准了自己。

王太傅声若洪钟，道：“这人的画像我见过，是在刑部通缉榜上。说他杀害了成王世子，虽然成王世子多有不端之事，但国法尚未定罪，此人事先既未请命，事后也未请罪，实乃目无纲纪，狂悖已极。今天他敢擅杀宗室，明天他就敢聚众造反。臣观此人天生反骨，平大人今日怎能引他入宫？”

平四海道：“太傅有所不知，世子被杀之事尚有许多疑点，刑部核查后已将通缉撤回了。”

“即便撤回了通缉令，此人也称不上什么忠义之士吧？”王太傅两道目光紧盯着杨晋，“听说近来横行数省、钻穴逾墙的采花大盗也是他，如此狂蜂浪蝶的武林败类，岂能堂而皇之地觐见？”

杨晋心想，你一个户部的官员，整天忙着筹钱筹粮，怎么对我的底细如此清楚？运起电磁辨形去看汪瑾，只见他嘴角含笑，心下恍然，知道定是他暗地里搞的鬼。

平四海道：“这事亦是江湖讹传。”

王太傅道：“到底是江湖讹传，还是有意替他遮掩，只有平大人你最清楚了。今日有番话，老臣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万望陛下鉴纳。

从前在潜邸给陛下授课时，老臣便曾讲过，王道之治，如日月行空，江河行地，贵在光明正大。古之圣君奉行王道，广施仁义，则天下垂拱而治，当时陛下也深以为然。

南北哨卫自太祖设立，原为侦查敌情、肃清叛逆，彼时天下初定，确有用处。而后四海承平，该以王道化民，南北哨卫却仍动辄刺探阴私，罗织罪名，使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此岂是圣君之道？”

王太傅越说越激动，白须不住颤抖：“今日平大人前荐妖道，后引淫贼，是以旁门左道蛊惑圣听，并非一时之不察，而是二卫素来惯走偏门，专以诡计献策，致使王道不行，天下归怨，此其罪一。

二卫滥用职权，结怨太广，如今忠臣义士畏于二卫凶名，虽有报效之志，却心有顾虑，踟蹰不前。于是有才者不敢为陛下用，有识者不敢为社稷谋，此其罪二。

有此二罪，老臣斗胆恳请陛下裁撤二卫，罢黜暗探，则天下归心，四海自安，此乃社稷之福也。”

杨晋暗暗好笑：“成王和皇帝这两伙，外面看着人多势众，实则内里山头林立，互相不服，成王和皇帝别的不做，光叫手下各派拧成一股绳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