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不收。”
钱小柱两只手按在抽屉上,按得死死的。
桌上摊着一沓复印件:人户表,改厕表,69户整改台账。每一张右下角,填表人一栏都空着。
“收了,”钱小柱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就是我抽屉里的了。”
“钱会计,就是放着。不签字。”
“不签字也是我抽屉。”钱小柱说,“117是你本子上的。进了我抽屉,哪天有人问,就成了我的数。”
沈亦没话说了。
一个会计,把抽屉看得比命还紧。这不是胆小,是他在这张桌子后面坐了十几年,一回都没让别人的数进过他的抽屉。
门口一暗,魏长山端着大口杯进来了,看了一眼那沓纸。
“收。”他说,“锁。”
钱小柱看看魏长山,又看看那沓纸,过了好几秒,才把抽屉拉开。
复印件放进去,压在最底下。
第一把锁,咔。第二把,咔。第三把,他拧完又拽了两下,确认拽不开,才松手。
“数在我抽屉里。”他对着抽屉说,像在交代,“人,不在。”
沈亦心里清楚,钱小柱锁的不是纸,是日子。今天几号收的,谁送的,谁让收的,他全记着。
哪天出事,他会一字不差地说:魏书记让收的,沈干部送的,填表人空着。
这就够了。
魏长山没急着走,站在门口喝了一口茶。
“企业问图了?”
“问了。第三页,涂黑的是什么。”
“答了?”
“没答。”
魏长山点了一下头。
“嗯。”
一个字,就是一句好。在柏树坪待了这么久,他头一回从魏长山嘴里听出个“好”来,还是因为他没说话。
“谁接?”魏长山问。
“镇上没说。”
魏长山喝了一口茶。
“那就空着。”
跟他当初给这个村写第一张表时听见的,是同一句话。空着的还空着,只是这回空出来的,是他自己的位置。
苏秀娥在院子里晾被单,他把几件事跟她交代了。
“谁来要表,只给目录,不给表。填表人那栏空着,有人问,让他找魏书记。”
“柜子呢?”
“柜子——”
“柜子我管。”魏长山在堂屋里说,隔着一道门,声音不高。
苏秀娥把被单抖开,抻平,夹上夹子。
“你这些规矩,”她说,“跟腌菜一样,得有人天天翻。没人翻,一个月就酸了。”
“那就麻烦苏姐翻。”
“我翻得了坛子,翻不了人心。”她又夹上一个夹子,“刘本厚那坛,早酸了。”
兜里手机响了。丁永安。
“小沈,交接的时候,有个事按规范提醒你一下。”他每个字都放得很慢,“迎检期间的原始材料,原则上是不是应该统一归档到党政办?特别是包保记录,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