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屏幕上那页纸写完了。
该地块原系柏树坪村一组覃老栓等六户家庭承包地,二轮承包期未满。
七年前经村“土地调整会”调整为村集体预留地,调整会议记录原件未见。
原承包户覃某家庭持续信访六年,现存信访回执四十一份,权属争议未决。
一个形容词都没有。
茹南说过,人年轻,稿子别年轻。这页稿子一点都不年轻,老得像一张判决书。
每个字都是真的。
也每个字都能炸。
沈亦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争议未决。
这页纸要是盖上村里的章,发进广生农业的邮箱,第二天就会摆到米振山桌上,第三天摆到曹培民桌上。
第四天,方立言会拿着它问:七年前那场会,谁开的,谁签的,记录在哪。
刘本厚第一个跑不掉。
第二个,是写这页纸的人。
一个驻村的一级科员,替村集体盖章的附件里写“争议未决”,等于把全村的底掀给企业看。
掀对了,没人记你的好;掀错一个字,全是你的锅。
他按了保存,又另存一份,文件名后面加上日期和时间。
然后新建一页,重新写。
早上七点,他去侧屋找钱小柱。
“地块图,在您抽屉里吧?”
钱小柱的手按在抽屉上,没拉。
“图在我抽屉里。”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图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那你问魏书记。”
魏长山在堂屋门口抽烟,烟夹在指头上烧着,一口没吸。
“附件要附图。”沈亦说,“有四至的,只有二轮承包那张老图。”
魏长山看着院子,过了好一会儿。
“拿。”他说,“别复印第二份。”
钱小柱开了三把锁,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图。沟东那一片画成六个方块,每个方块里一个名字,钢笔字,褪成了褐色。
第一个方块里写着:覃老栓。
沈亦把图拿回二楼,铺在桌上,拿手机对着拍了三张。
魏书记说的是别复印第二份。没说别拍。
他把照片存进那个单独的相册,跟佟晓兰那条消息的截图放在一起。
他出村部去沟东坎上对一遍四至,要从覃家门口过。
覃婶坐在门槛里剥花生,眼皮都没抬。
“又写啥?”
“地。”
“写我家那块?”
“写村里那块。”
“那就是我家那块。”覃婶把一颗花生丢进盆里,“纸上是村里的,地里是我家的。你们写的,都是纸。”
沈亦站住了。
“你那天说了真话,”她说,“这回写的,是真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