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宁这些时日与枯荣老人玩笑惯了,知道这老魔也不是真如薛枝儿一般想把自己拐进魔门,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故此笑答道:“我却不是想要参研这座魔阵,只是觉得这座大阵太过繁杂,运行起来太过狼犺蠢笨,白费了许多力量,未免可惜了。”
枯荣老人不屑一笑,“小子,你不修阵道,哪里知道诸般道法奥妙合一,汇聚成一座无双大阵到底有多难,譬如这一座天罡北斗神魔照命大阵,算不得本门最厉害的大阵,但其中各类法术便须得祭炼六十三种之多。”
“想要将五种核心魔法并五十八种其余法力熔铸合一、并行不悖,宛如天象运行、威力莫测,其艰难可想而知,我神魔宗历代高人无数,花费了无数心血千锤百炼,方才有诸多阵法传授后辈,你可莫要自恃天赋,小觑了前人。”
路宁一向谦逊得紧,哪里会小觑神魔宗前辈?
只是他到底博学多闻,而且天资又佳,思路又广,故此不似枯荣老人这般迂腐,随口道:“我是不懂神魔宗这门阵法的奥妙,只知道根据阵理,这座大阵岂非也借助了诸天星辰之力?”
枯荣老人点了点头,“岂止是借助,这座大阵最为核心的五种魔法之中,便有一门大北斗玄玑魔镜的法术,与你道门的星斗法门颇多暗合之处,你能瞧得出来,倒也不算稀奇。”
路宁点了点头,“照啊,星辰之法乃是修行前贤观摩天地自然学来的,本来也无分道魔,不过据我看来,当初设立这座阵法的前辈未免有些食古不化了,下增城远离真正的天地,中间不但隔着无数重虚空障壁,还有昆仑虚这等上古神秘之地。”
“这也就罢了,可推动天罡北斗神魔照命大阵日常运行的力量,却偏偏还是用的星斗之力。”
“如此一来,阵法变化、催动之时难免有所滞涩,会比在正常天地之间时略慢一瞬。”
“处处若是都慢一瞬,岂非正合我先前狼犺蠢笨的评语?”
枯荣老人一时哑然,神魔宗这座大阵本身是没有这些问题的,只是因为下增城九重乃是两家大派当初为了堵上天地之漏,从别处挪来的现成阵法,天罡北斗神魔照命大阵若是设在外间天地,自然是灵动如意,不至于有这般弊病。
可在眼下这个环境里,隔着无数重阻碍,再想接引周天星力推动阵法,自然不如在真正的天地之中来得方便了。
这等事儿枯荣老人也不是不知,此时被路宁说中要害,斗嘴输了,不免有些恼羞成怒,笑骂道:“然则你看出这问题,莫非就有解决的法子吗?”
似这等事儿,神魔宗许多前辈都不曾解决,按理说路宁区区一个道门六境,连这座大阵的真正奥妙都不懂得,自然更加不可能给出一个合适的法子补上缺陷。
但路宁偏偏就真想出了一个办法,却不是靠着自家智慧,而是学步于前贤。
“我又不懂你家阵法核心奥妙,哪里能够狂言解决?不过我却有一个思路,前辈或可一试。”
“什么法子,说!”
“前辈何不因地制宜,将此处天地之漏中无处不在的阴气引入阵中,借阵眼之中镇压的身外化身、诸天神魔之力化之为魔气,如此源源不绝、宛如流水一般,用来推动阵法运行……”
“如此一来,岂非可以将大北斗玄玑魔镜接引的周天星力节省下来,真到了运用阵法之时,威力便可以更上一层楼?”
这一番话说出来,枯荣老人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那双碧绿色的眼珠之中,两团幽火忽明忽暗,口中喃喃念道:“以阴气为辅,以阴气为辅……将阴气引入神魔之中……”
他反反复复地念了好几遍,忽然间猛然抬头,那双碧绿眼珠之中精光暴射,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般,浑身一震,随即满面皆是喜色,竟然在原地滴溜溜翻了十八个跟头!
这些跟头翻得又快又急,看得路宁目瞪口呆,正不知老魔忽然犯了什么失心疯,却见枯荣老人翻完跟头之后,猛然站定,恶狠狠地盯着路宁,“你怎么想到这一步的?!”
路宁被他这般反应吓了一跳,心说这老魔果然喜怒无常,方才还好端端地说话,转眼间就变颜变色。
可枯荣老人那双眼睛之中,分明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修行之人骤然窥见大道门径时才会露出的神色。
路宁略一沉吟,便斟酌着回道:“贫道当年因为与人斗法,无意中打破阴阳界限落入幽冥地府第一重,在鬼门关外亿万里阴土之中蹉跎了数年,在阴土嶓冢城中得了一些缘法,见识到阴土之中的灵鬼可以聚阴气为气旋,聚气旋为阴核,此亦是阴兽的力量源泉,修行起来快速无比,十分奥妙。”
“这段时日跟随前辈修补阵法,贫道发现贵门大阵的一丝破绽,苦思之下忽然想起此节,这才觉得大可效仿一二,以借地利之势。”
枯荣老人听了这话,忽然黯然一笑,那笑容之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与自嘲,“你来下增城多久了?”
路宁老老实实地回道:“三个多月了,遇上前辈那日,差不多算是贫道来下增城的第一日。”
枯荣老人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你才来三个月,却已然能有这样的奇思妙想,老夫在下增城效力超过百年,也曾学过聚敛阴气的道法,却始终是亦步亦趋,循规蹈矩……”
“哎,难怪这么多年我虽然一意苦修,阵道却始终进境缓慢,果然是我的资质太差吗?”
路宁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是默默待在一边,好在这位枯荣老人到底修行年久,一颗魔心饱经磨砺,很快便从那份自伤之中恢复过来,重新振奋了精神。
“我细思你所说的主意,果然很有可行之处,只是事关重大,老夫虽然能略微调整阵法,将无处不在的阴气引入阵势之中,也能调整阵眼神魔之力,却不能随意为之,还须得慢慢推衍,缓缓行之才是。”
枯荣老人双目炯炯地盯着路宁,“你且再与我一同祭炼这座阵法一个月,助老夫略略改动阵法,若果然能大大助长这座魔阵的威力,老夫必定禀报祁五郎,大大赏赐于你。”
路宁对这种推衍修改道法的事儿也极感兴趣,自然当仁不让,连忙拱手道:“晚辈愿效犬马之劳。”
当下二人便先闭关七日,推衍探讨阵法的细微改进之法,待得法门万无一失之后,方才集合了魔阵之中所有人手,包括古万泽等一众魔门弟子在内,开始逐步调整阵法。
路宁与枯荣老人日夜不辍,将整座天罡北斗神魔照命大阵的阵纹走向、阵眼排布、魔气流转路径一点一点地修改,将外间的阴气丝丝缕缕地引入阵中,使其如同一条条暗河一般,在阵纹光柱之中缓缓流淌,自然运转。
同时,枯荣老人也暗中联络了祁五郎真魔,请其将某种极奥妙的道法祭炼入了镇压阵眼的七星照命化骨神魔之中,使之能够聚敛阴气,化为魔门法力。
这几番改动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繁琐至极。
阴气与魔气本非同类,要将二者融为一体,须得在每一处阵纹交汇之处都做出极精细的调整,稍有差池便会导致整座大阵运转失调,甚至反噬主阵之人。
亏得路宁有法眼之能,每一处阵纹的运转状况都尽收眼底,又有枯荣老人数百年精修的魔门阵道为根基,二人一个出眼力、一个出手法,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那些打下手的魔门弟子,虽然对路宁这个道门弟子多有不服,可在枯荣老人的严令之下,却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反倒视为上佳的修行契机。
似如此又过了一个月,天罡北斗神魔照命大阵的调整终于接近尾声,路宁他们这些打下手的后生晚辈固然受益不小,枯荣老人本身更是借机突破了一层阵道上的桎梏,日后甚或有凭此晋入九境的机会。
他倒也是知恩图报,趁着这一次调整阵法的机会,不光指点路宁魔门阵法,亦投桃报李,传授了路宁不少修行中的根本道理,讲解了一些禁忌与魔门秘闻,算是他襄助自己突破阵道的一些报偿。
如此一来,路宁不光阵道大进,也隐约觉得自家的根本道法即将又有突破,快要到五十重天境界了,
这一日,路宁正自指挥几个魔门弟子,将最后几处阵纹的阴气引入路径勾连完毕,忽然间,只觉得整座大阵的气息猛地一颤,随即那原本迟缓滞涩的阵法骤然变得十分顺畅起来,如同一条原本淤塞的河道被彻底疏通,奔腾的流水再无半分阻碍,畅快淋漓地奔向远方。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