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出来的题不走正经路子,专挑那些偏锋刁钻的,说什么“反正老学究不会出这种,考生看了反而能开眼界”。
还有几个是辞了官的老臣,早年做过学政,门生满天下,如今退下来闲居,李瑜的帖子一到,他们也不好驳这个面子,便按着旧年出题的路数,拟了几道像样的。
最后一批押题卷子,是李瑜自己出的。
他坐在青琼阁三楼那间从不对外待客的雅室里,铺一张纸,提笔写了两道策论题。
一道问“商贾与国计”,一道问“市易之利病”。
写完了,搁笔看了看,自己笑了一声,让人拿去印了。
洛春水端茶进来,瞥了一眼那两道题,问他怎么出的都是跟生意沾边的,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春闱出的那些题,治国平天下的大话太多,真把天下说明白的没几个。
商贾市易这些事,举子们多半不屑于看,可偏偏这些才是过日子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也不会考,给他们看看,省得下场的时候脑子都是空的。”
这些押题卷子印出来,价钱统一定在五十文。
京里举子多,有阔绰的,也有手头紧的,可这五十文几乎没人省。
春闱三年一回,谁也不想在题路上栽跟头。
几日下来,几家小报坊的进账涨了不少。
刨去纸墨工钱、主编润笔、清客茶资,剩下来的银子大半流进了齐王府的库房。
李瑜也不急着分,只让管事记了账,说等春闱过了再算。
贡院外头街面上,几个举子蹲在墙根底下,把刚买的押题卷子摊在膝上,凑着头一起看。
一个念出声来,旁边几个便拿手指在纸上点着,偶尔争论两句。
有个年纪轻的举子翻了翻,抬头问了一句:“这些题,也不知准不准。”
旁边年长些的笑了笑:“准不准的,看看总没坏处。你当老学士们真会出‘商贾与国计’?那是这些个小报忽悠人的。可你看看也无妨,万一撞上了呢。”年轻的便不再问,低下头继续看。
贺知安站在小报摊前,把那几张押题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搁回桌上,没买。
五十文一张,他口袋里统共剩下几百文,还要撑到放榜。
摊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卷子收回去码好,继续招呼下一个客人。
王冕从后头挤上来,二话没说,掏了一百五十文,把三张都买了。
陈研也跟着掏了钱,又买了一份别的报坊出的。
两人把卷子往贺知安手里一塞,王冕说:“一起看,省得再花钱。”陈研点头:“就是,咱们三个人凑着看,一份顶三份。”贺知安推了一下,没推掉,便不再推了。
三人回到客栈后院,把几张卷子摊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
日头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纸面上,把那些印得密密麻麻的字照得有些晃眼。
王冕先去拿了三个茶碗,陈研倒了茶,三个人围坐下来,一人分看一张。
不多时,贺知安把卷子拢了拢,搁回桌上,才慢慢开口道:“你们说,今年会出什么题?”
王冕歪着头想了想:“往年策论都偏治国之道,今年八成也差不离。”
陈研说:“小报上押了好几道,有说考吏治的,有说考边饷的,也不知道准不准。”
贺知安摇了摇头。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才说:“小报上那些押题,多半是瞎猜。倒是孙邈的事才过去没多久,朝野都盯着。吏治这一路,今年多半跑不掉。”
王冕点头:“有道理。可吏治那么宽,总不能什么都问。”
“那就不知道了。”贺知安把茶碗搁回桌上,“咱们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陛下要的,多半是想不到的那些。”
他没再说下去。
王冕和陈研也没追问。
三个人便就着这个话头往下聊,从孙邈的案子聊到吏部考核,聊到前朝几桩贪墨旧案,聊得太阳从树顶一直斜到了墙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