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上头的旨意拨下来的,里头有几个,眼睛长在别人身上。
一路进城,他越想越沉。马蹄踩过朱雀大街,转过街口。
铁骑进了坊里,街道窄了,行人避让不迭。
前头不远处,一间胭脂摊子支在街边,铺着块蓝布,上头摆着十几只瓷盒木盒,红的白的挤挤挨挨。
摊子后头站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色布裙,头发梳得整齐,正低头拿小匙舀胭脂膏子往盒里装。
那便是阿娇。
她的摊子刚支起来不久,午市的客人还没来,前头正空着。
偏巧这时,街那头晃过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胖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锦缎袍子,料子是好料子,穿在他身上却像裹了一床被子,走一步,浑身的肉跟着颤一颤。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色的短打,斜着眼,横着膀子在街面上走。
胖子溜达到阿娇摊前,站定了,先是低头绕着摊子瞧了一圈,嘴角挑起来,然后伸出一根胖指头,在那一盒胭脂上点了点。
“多少钱?”他问。
阿娇抬头,见了来人,脸色先白了一分,还是柔声道:“这位公子,一盒二十文。”
“二十文。”胖子嗤笑一声,指头在盒盖上又一碾,把那一层新铺平的胭脂膏子碾出一道沟,“我说小娘子,你这胭脂,怎的这般寒碜。京里哪家铺子,寻不出这样货色?”
阿娇低下头,不接话,伸手要去收那一盒。
胖子却一把按住摊沿,往前探了半个身子,那双三角眼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往下,在她颈口那一小段白腻上钉住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小娘子,你这眉眼倒是亮。只可惜,小荷才露尖尖角——这才多大一点,够不够看哟?”
那两个随从在后头哄笑起来,笑声又粗又响。
阿娇的脸“腾”地红透了,一直烧到耳根。她一把将那盒胭脂往篮子里塞,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公子请自重,这里是道边。”
“自重?”那胖子像听到了什么笑话,非但不退,反倒趁势往前一步,一掌拍在摊子上,“哗啦”一声,那块蓝布上的瓶盒翻了一地,有一盒胭脂滚到街面上,甩出一道红痕,像一摊血。
“本公子买你的东西,是瞧得起你。”他忽然变了脸,一手伸过去,攥住阿娇的衣领,狠狠一扯。
“嗤啦”一声。
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衫从领口撕到肩头,一截翠绿色的肚兜露了出来,绣着几朵素净的白兰。
阿娇惊叫了一声,两手护在胸前,泪珠子一下涌出来,一边往后退,一边把撕开的衣襟死死拢住。
她退,胖子进,脚步踏过那些滚落的胭脂盒子,口红似的印子一路踩过去。
旁边几个摆摊的都低下了头,谁也不吭声——那个胖子,京里认得的人不少,官府从不找他。
“躲什么?”胖子笑得猥琐,一只手又往她肩上抓来,“让本公子瞧瞧,这花骨朵到底熟没熟——”
话没说完,马蹄声就在他耳后炸开了。
李翊在马上,眼睛一直是眯着的。
他瞧见那摊蓝布翻在地上,瞧见那姑娘翠绿的肚兜,瞧见那胖子伸手的样子,也瞧见了旁人低着头不敢应的那副窝囊相。
他那本来就憋了一日的火,这时候“腾”地一下,从胸口烧到了眼里。
他没喊。他只把马肚子一夹。
那匹乌骓是北疆来了性的,一声嘶鸣,四蹄腾空,直直朝着那胖子冲了过去。
胖子连人带随从,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头逼得往后踉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块滚落的木盒硌进他裤裆里,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体面了,爬起来就破口大骂:“哪来的兵痞子!敢惹你范爷爷!爷爷是南国公府上——哎!”
他骂到一半,回头仔细一看。
十五骑玄甲,列在街心,纹丝不动。为首马上那人,玄青劲装,腰间横刀,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没一丝暖意。
胖子的骂声戛然而止。
南国公府养出来的,别的不懂,认人最熟。这张脸,这身甲,这马——燕王李翊。
他那张横肉脸先红了,又白了,两腿一软,“扑通”跪在了街心的砖地上。方才还架着膀子的两个随从,也跟着扑跪下来,趴了一地。
“燕、燕王殿下……”胖子伏在地上,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破锣,“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殿下,冲撞了殿下!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他一边磕头,一边偷眼去瞧那匹高头大马的前蹄,生怕再往前一步,就踏碎自己的脑袋。
李翊在马上没动,也没叫他起来。他的目光越过那伏地的三个人,落到摊子后头。
阿娇蹲在一地胭脂盒里,两手还死死攥着撕开的衣襟,翠绿的肚兜只露出一角。
她抬起头,正对上马上那双沉下来的眼睛,愣了一下,泪还挂在睫毛上,却连哭都忘了。
李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胖子。
“起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方才那马蹄声还冷。李翊勒住了马。
乌骓前蹄刨了两下,激起一路灰,鼻息喷得那胖子头皮发凉。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把那团瘫在地上的锦缎扫了一眼,声音平平:“你可是南国公府上大公子?”
那胖子磕头的动作顿了一顿,抬起头来,横肉脸上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连连点着肥脑袋:“是、是,小人范审,家父南国公。”说着又弓下腰去,把脊背弯成一张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