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望津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跟他不一样。”他说,“孙邈是贪,你是滑。滑的人不会把自己作死,这是你的长处。但滑过了头,陛下那边,说不过去。”
裴敬的目光微微一动。
叶望津看着他,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你以为陛下不知道你在称病?你以为陛下看不出来你不想接?他看得一清二楚。他为什么还让你接?因为他觉得,这位置给你,他放心。”
裴敬坐着没有动。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手背上起了几颗褐色的斑点,指节因为握笔太久微微变形,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这是做了四十多年官的手。
他在鸿胪寺的时候,接待过西煌来的使节,在宴上喝过他们的烈酒,也跟他们拍过桌子;他在太常寺的时候,主持过三年一次的大祭,穿着礼服站在祭坛前,头顶的太阳晒得后背的衣裳湿透,他纹丝不动地跪完了三个时辰;他干礼部侍郎的时候,手里经过的文书比人还高,每一份都亲自过目。
他怕什么?
他不是怕做事。他是怕做了事,没有好下场。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相爷,老臣再想想。”
叶望津没有再逼他,点了点头:“回去歇着吧。不过别歇太久,陛下那边,等不了你太久。”
裴敬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叶望津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裴敬。”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病,该好了。”
裴敬站在门口,脊背僵了一瞬。
他没有答话,低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三天后,陛下的口谕传到裴府。
传旨的是御前的太监,姓刘,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了,跟裴敬也算老相识。
刘太监进门的时候,裴敬正歪在榻上,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巾,脸色看着确实不太好,嘴唇干裂,眼角耷拉着。
刘太监看了一眼,在榻边站定,笑了。
“裴大人,您这病,还没好呢?”
裴敬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的:“劳烦公公跑这一趟。老臣这身子不争气,入冬以来就没好过,前些日子又受了风寒,咳得下不来床。礼部的事,实在是……”
“陛下说了。”
刘太监打断了他,语气轻飘飘的,脸上还挂着笑。
“陛下说,裴大人要是真病得下不来床,他亲自过来看看。”
裴敬的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他额头上搭着的湿布巾还搭着,嘴角的皱纹僵了一下。刘太监站在边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也不催,也不走,就那么站着。
屋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裴敬慢慢坐了起来。
他把额头上的湿布巾拿下来,叠好,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动作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认命一样的从容。
他整了整衣领,从榻上下来,站直了身子。
“臣,不敢劳陛下亲临。”
他的声音不哑了,气息也顺了。
刘太监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分。他拱了拱手:“裴大人,那咱家回去复命了?”
“劳烦公公。”
刘太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这就对了。”
脚步声出了院子,渐渐远了。
裴敬站在屋当中,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缎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直,目光落在那条被叠好的湿布巾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又长又沉。
然后他偏过头,朝外头喊了一声:“备车。”
“老爷,去哪儿?”
“礼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