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疼的哪儿是钱。
她心疼的是她十来年起早贪黑挣出来的那个店,月月往里头贴钱还摸不着门。
这口气她咽不下,又没处撒,跟我念叨两句,已经是她这人能露出来的最大的缝了。
再往下捅,就捅着她骨头了。
“行,”我把碗立进沥水篮,顺嘴把话头扯开,“那往后伙食别降级就成。您心疼就多做俩好吃的补补,晚饭吃啥?”
她把抹布往水池边一甩,笑骂了一句:“美得你!冰箱里就剩俩蔫茄子了,明儿陈姐要是再不发接龙,后天咱俩就得干啃咸菜。”
“陈姐两天没动静了?”
“可不,”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腰,“群里清净得跟没人似的。菜贩子那头八成也叫雨堵路上了。”
午后那场雨半点没见小,水汽顺着窗缝直往屋里钻,墙角摸上去都是凉的。
妈去阳台把晾了两天依然泛潮发沉的几双肉色短丝袜收了进来,搭在卫生间洗手台上的不锈钢毛巾杆上。
我从卫生间门口过,眼角收进去一眼,薄薄的尼龙料子坠着沉甸甸的湿意,袜尖那儿颜色深一块,毛巾杆被坠得微微颤。
业主大群里物业弹了条加粗的入汛排查通知,叮嘱各户清掏阳台地漏、关紧北向窗户。
我把手机举给客厅里的她看了一眼,她凑过来扫了扫:“地漏我晌午就捅过了,堵不了。”
两点多,她在客厅录干花插瓶视频。
手机支在架子上还没开录,她对着黑漆漆的屏幕把耳后的碎发抿了又抿,指尖在发根处多揉搓了一遍,才按开镜头。
我就站在次卧门边,手里端着茶缸子,没出声。
黑屏里照出她半张脸,她看不见屏幕外头站着个人。
抿头发,按镜头,拢领口,一套动作熟得很,跟前几个月拍视频没什么两样。
就是抿头发那一下,比平时多了一遍。
多一遍就多一遍,兴许是阴天头发塌。
我转身回屋,把这点没名没姓的念头撂在门框后头,继续看图。
图上那根主管线拉了三遍没拉顺,外头她讲解干花的声音透过门板钻进来,嗓门亮堂,字正腔圆,跟上午对着手机发愣的、晌午声调降半度的,全都不是一个人。
晚饭后,电视机里播着抗战老剧,机枪哒哒哒地响。
我歪在沙发这头,手里捏着根白色塑料棒的棉签往右耳朵眼里捅。
下午那股刺痒没下去,反倒越闹越欢,痒得人心里长草。
棉签头太粗,死活够不着最里头那层发刺的奇痒,我歪着脖子,龇牙咧嘴,把耳朵眼外圈捅得生疼。
妈刚刷完碗从厨房出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往客厅走,一眼搭过来,嗓门顿时亮堂起来:
“你搁那儿瞎捅咕啥呢,捅聋了!过来妈给你弄。”
她把系在腰上的蓝白格子围裙解下来扔在餐椅上,撂下一句“等着”,转身进了主卧。
也就半分钟工夫,她捏着张折好的白色面巾纸出来,手里擎着一根细长的不锈钢耳挖勺。
那小勺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尾端磨得贼亮,泛着银白的光,勺头小小的,弯弯的,比我那粗棉签秀气到天上去了。
“就这个?”我从沙发上欠起身,“您这老古董哪儿翻出来的?”
“你懂个屁,”她拿指甲盖弹了一下勺柄,叮的一声脆响,“你小时候的耳朵全是它伺候的,比你岁数都大。”
她在沙发另一头一屁股坐定,并拢着两腿,稳稳踩住地砖。
一整套深灰色的棉家居服,白天拍视频时盘起来的头发这会儿散了一半,碎发垂在脖子边上,豆沙色的口红到这时候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脚下拖鞋半挂着,露出一截裹着浅薄肉色丝袜的瘦脚背,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袜尖的丝面跟着绷了一下又松回去。
她抬手在自己大腿面上拍了两下,干脆利落:“躺下。”
我嘴上还下意识贫着:“嗐,我自个儿慢慢鼓捣呗,哪能劳动您……”
身子骨半点没犹豫,顺着沙发垫子就滑了过去。
后脑勺直接冲着她的大腿面放平躺下,面朝外对着电视屏幕,两只大巴掌老老实实交叠扣在自己肚脐眼上,一动没敢动。
后脑勺陷进大腿肉里的那一刹,屋里的声响一下子全闷远了。
电视里的机枪声,窗外的雨声,楼上不知道谁家拖椅子的动静,全隔着一层什么传过来,近的是后脑勺底下那片热。
她腿上那条深灰色的棉家居裤薄软得很,底下的体温隔着布直往我头皮里钻。
四十四岁练瑜伽抻出来的腿,肉是熟的,匀的,我沉甸甸一个后脑勺压上去,大腿正面的皮肉当场被砸出一团浅坑,坑沿的软肉顺着往两边漫,把我后脑勺两窝裹得严严实实。
她并着的两条腿在我脖子底下微调了半寸,坑跟着挪,肉跟着颤,那股子温软顺着后脑勺一路熨帖到后脖颈。
这双腿,我枕着它长大。小时候掏耳朵,也是这么枕过来的。
那时候这双腿还没这么多肉,我也没这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