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那日,杨十三郎没带仪仗。
只一顶青布轿,两个随从。
朱树抱着重达几十斤的空白册子。
天曜扛着一把未开刃的铜剑,剑穗上系着戴芙蓉给的一小截红绳,走一路晃一路。
轿子过了烂柯山地界,路开始变窄,人开始变密,空气里有了盐味、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焦躁——像锅烧干了,油还没下。
柳三川在郡城外迎他。半年不见,瘦了一圈,眼底下两道青黑,但眼睛亮得很,亮得像憋了一肚子话终于等到人听。
大人。他行礼,手在抖。
瘦了。杨十三郎下轿,拍了拍他肩膀。
柳三川咧嘴,但好事。东街市集那条巷,原先月均纠纷十七起,试了三个月——他压低声音,
不是没有摩擦。是没人来告了。小的事,巷口就解决了。卖鱼的跟卖肉的吵,隔壁裁缝出来劝一句,完了。以前这种事,非得击鼓、立案、画押、等判,等下来鱼都臭了。
杨十三郎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焚香郡守在郡学正堂见他。此人姓吕,面白微须,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珠子不停转,像算盘上拨到一半忘了归位的珠子。
杨首座——不,杨大人。吕郡守端起茶盏,并不喝,无案三要,下官研读了,很好。路不绝人、镜不照死、碑不记名,立意高远。只是——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焚香郡与烂柯山不同。山民淳朴,一日无官便安;郡城商户辐辏,利益交织,若一律不立案,恐生豪强横行之患。下官不是不识大体,是担不起这个责。
朱树在后面轻轻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吕郡守听见了,嘴角抽了一下。
杨十三郎等他把话说完,才开口:郡守的意思是,这法子只配用在山里?
下官不敢。只是——需因地制宜。
因地制宜。杨十三郎重复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褒贬。那便试。不是全郡试,先试一条街。郡守选一条,我驻扎在街尾废土地庙里,不进公堂,不碰印玺,只听。
吕郡守犹豫了。他的犹豫不是不想答应,是不知道答应了之后该怎么向上头交代——万一出了事,这烂柯山来的杨十三郎拍拍屁股走了,烂摊子是他的。
三个月。杨十三郎加了一句,三个月后,您看数据。成了,功劳归郡守;不成,我担。
选的是西市铜锣街。
这条街长三百步,住着四十七户,开二十三家铺子。起因是一口井。井水属公,但上游两家——一家染坊、一家酒肆——偷偷筑了暗渠,截水自用。下游四十余家饮水困难,告状告了两年,案卷叠了半尺,判了三次,每次判完上游拆渠,过半月又筑回去。下游的人跑断了腿,上游的人赔了钱,衙门收了罚银,谁都没落好。
杨十三郎住在街尾废土地庙。庙小,破,神像早被搬走了,只剩个空龛,龛里落了麻雀粪。天曜拿扫帚扫了三遍,扫出一只死老鼠,埋在后院,还插了根筷子当墓碑。杨十三郎看着那根筷子,说:心善。
头七天,没人来。
不是无事,是没人信。百姓习惯了击鼓、跪堂、画押、等判,突然有个穿便服的人坐在庙门口竹椅上,说有事来坐坐,他们反而绕着走。有个卖馄饨的挑着担子从庙前过,故意绕远路,多走三十步,绕到巷尾再拐回来。
第八天,一个卖豆腐的老妇来了。
她不是来告状的。她站在庙门口,探头探脑,手里端着一板豆腐。天曜在门口劈柴,抬头看她,她又缩回去。反复三次,杨十三郎从竹椅上开口:进来坐。
老妇进来,把豆腐放在桌上,说:大人,我孙子牙疼。
看大夫了?
看了。大夫说少吃硬物。我那豆腐里放了石膏,硬。我想少放一点,但别人家都放,我不放,豆腐就卖不出去,没人买。
她看着杨十三郎,像在看一个能帮她解决这件事的人。
杨十三郎想了想,说:你能不能少放一点?
能。但——
那就少放。你卖软豆腐,别家卖硬豆腐,各有各的主顾。你告诉买豆腐的人,这豆腐软,适合老人孩子,牙口不好的。你不是卖不出去,是没找对买主。
老妇愣住了。她大概这辈子没听过各有各的主顾这种话。在她认知里,豆腐就是豆腐,放不放石膏是手艺问题,不是定位问题。
那……我明天还来。她端起豆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人,这算不算出主意?
出主意不收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