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死寂一片,只有流民们粗重的喘息声。朱玉提着剑凑近,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打量过去。
那不是铜,也不是铁。
牌子呈古铜色,边缘有被暴力折断的痕迹,茬口处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水银光泽,仿佛内部封存着流动的星光。正面浮雕着复杂的云纹,而在云纹中心,赫然刻着一株九穗禾。
“这是……”朱玉眯起眼,作为溃兵,他也算见过些世面,但这玩意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贵气”,绝不是凡间军伍用的制式物件。
杨十三郎翻转令牌。
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行极小的、如同蝌蚪般的符号。那是上古仙箓。
他的指尖抚过那行符号,一丝微不可察的神力探入其中。霎时间,一股悲凉、古老且充满腐朽气息的画面涌入脑海:
巍峨的天宫大殿,无数身着羽衣的仙官跪拜不起。神座之上,本该是至高无上的天帝,却披头散发,手持镰刀,亲手割断了供奉在案前的五谷灵根。灵根断裂,金色的汁液如雨倾盆,淋湿了下方惊恐万状的仙官……
“嘶——”
杨十三郎猛地收回手指,令牌险些脱手。
“大人?怎么了?”朱玉见他脸色骤变,连忙问道。
杨十三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他看向地上的乞儿。此时那乞儿胸口的“倒悬稻谷”纹路已经消退,变回了一张苍白的人脸,只是双眼翻白,进气多出气少,显然是不活了。
“把他翻过来。”杨十三郎吩咐道。
朱玉和两个壮汉合力,将乞儿翻了个面。
这一翻,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乞儿的后背,竟然也是一幅画!只不过这幅画是用刀刻出来的,深可见骨,鲜血淋漓。那是一只巨大的、由无数枯骨堆砌而成的手掌,正从地底伸出,攥着一株干枯的麦穗。
而在那枯骨手掌的腕部,佩戴着的护腕纹饰,竟与杨十三郎手中这块令牌的边缘纹路,完美契合。
“这是天庭的东西。”杨十三郎的声音冰冷彻骨。
朱玉吓得一哆嗦:“天……天庭?大人,您的意思是,天上那帮神仙……搞出来的鬼?”
“不。”杨十三郎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刀,“天庭早崩了。这东西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脏东西’。”
他指着令牌上的九穗禾:“这是司稷署的令符。天庭未崩前,掌管天下农耕、生死轮回的部门。按理说,这令牌应该在万神窟里烂掉才对。”
“可现在,它出现在了一个乞儿的肚子里。”
杨十三郎握紧了令牌,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
这不再是简单的流民叛乱,也不是普通的妖魔作祟。这是有人在利用天庭遗落的权柄,在这个末法乱世里,重新编织一张名为“饥饿”的大网。
“去,找根绳子。”杨十三郎站起身,将令牌收入怀中,那里有一股灼热正在苏醒。
“绑了那尸体?”
“不。”
杨十三郎看向庙外的黑夜,“绑了这破庙的门。今晚,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准出去。”
夜色最浓时,破庙里连风都停了。
杨十三郎坐在门槛上,挡住了唯一的出口。他没点灯,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乞儿。
朱玉已经按命令行事,用浸过水的牛筋绳,将乞儿的手脚捆了个结实,还特意打了个死结。即便如此,他还是握着断剑,站在几步开外,警惕地盯着那具干瘪的躯体,生怕它突然暴起咬人。
“大人,”朱玉忍不住低声道,“这厮半死不活,要不趁早……一剑了结?免得夜长梦多。”
杨十三郎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走到乞儿面前,蹲下身。
乞儿的双眼睁得很大,瞳孔扩散,已然失去了焦距。但他的耳朵还在动,喉结也在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吞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