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东西少得可怜,寥寥无几。几件常穿的素色衣物、简单的洗漱用品、几本被翻得卷边的素描本,还有为数不多的工作文件。他刻意收拾得极简,没有带走任何多余的物件,像是固执地给自己留了一点虚妄的念想。
他在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只是暂时分开,只是暂时搬走,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回到这间屋子,回到陈炳林身边,回到他们从前的日子。
可心底最清醒的地方,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不是暂时的别离。
一切,早就不一样了。
从三天前那场僵持良久、两败俱伤的争吵开始,从陈炳林疲惫地说出“我需要时间想清楚”的那一刻开始,这间装满了他们七年烟火、爱意与回忆的木屋,就再也不是他的家了。
这里有他爱过的人,有他倾尽真心的过往,却再也没有他安稳的归处。
卧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细微的转轴声响打破了满室死寂。
陈炳林出现在门口,身上穿着宽松的灰色棉质睡衣,衣衫褶皱凌乱,显然是和衣而卧,或是彻夜未眠辗转反侧。柔软的黑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眼底挂着浓重乌青,布满交错的红血丝,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憔悴与深重的疲惫。
他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漫长的一夜里,他大概也和自己一样,被困在回忆与隔阂里,辗转难眠,寸寸煎熬。
“这么早?”
陈炳林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熬夜过后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沉又微弱。
黄乐荣背对着他,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回头,指尖依旧机械地整理着衣物,动作平稳得近乎僵硬,听不出半点情绪。
“早点搬完,不耽误你上班。”
短短一句话,清淡疏离,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拉开。
卧室里瞬间再度陷入死寂,安静得可怕。
四下无人言语,只有布料折叠的细碎窸窣声,搭配窗外林间此起彼伏的鸟鸣,清晰得刺耳。晨光透过纱窗落在地板上,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衬得室内愈发清冷荒芜。
陈炳林没有转身离开,就那样静静伫立在门口,目光牢牢黏在黄乐荣单薄的背影上。
他的视线沉重又灼热,带着无尽的复杂情绪——愧疚、不舍、痛苦、犹豫,还有难以言说的挣扎,沉甸甸地覆在黄乐荣的背上,像是无形的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
黄乐荣的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无数柔软的念想在疯狂翻涌。
他多想立刻转过身,扑进对方怀里,多想放下所有的自尊与倔强,多想轻声说一句“我不走了,我们好好谈谈,我们不要分开”。
可胸口堆积的委屈、无处消解的伤痛、横亘七年的秘密,还有两人之间裂开的巨大鸿沟,死死困住了他。
仅剩的自尊支撑着他,让他半步不退,一语不求。
漫长的沉默僵持蔓延,几乎要窒息。
良久,陈炳林才再次响起声音,语气轻得像羽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打算住哪里?”
“工作室楼上有间闲置小房间,之前一直当储藏室用,简单收拾一下就能住。”黄乐荣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暂时先凑活这样。”
又是一轮冗长又磨人的沉默。
空气里的尴尬、不舍与酸涩层层交织,缠绕在两人周身,让人呼吸发紧。陈炳林依旧看着他的背影,目光缱绻又痛苦,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尽数咽回心底,只剩无言的凝望。
过了许久,他再度开口,声音低哑微弱:“那些画……墙上挂着的那些,你要带走吗?”
黄乐荣收拾衣物的指尖骤然一顿,僵硬地悬在半空,心脏猛地一沉,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
他太清楚那三幅画了。
整整七年的时光,尽数藏在三面墙壁、三幅画作之中。
第一幅,是七年前初遇的盛夏。湄平河波光粼粼,晚风温柔,年少的陈炳林坐在河畔写生,眉眼清澈,少年意气,侧影干净又耀眼,是他们故事开始的模样。
第二幅,是四年前的深秋。两人相伴登顶素贴山,并肩等待破晓天光,漫山云海,万丈日出,他们依偎相伴,岁岁温柔,是最热烈安稳的相守。
第三幅,是去年陈炳林的生日。烟火温柔,晚风缱绻,心上人系着宽松的围裙在厨房忙碌,围裙带子松松垮垮系在纤细的腰间,背影温柔踏实,是岁岁朝夕的烟火人间。
每一笔色彩,每一处轮廓,都是他藏在心底、明目张胆的爱意,是他七年真心最直白、最滚烫的证明。
可时至今日,爱意蒙尘,隔阂横生。
这些曾经代表着深爱与浪漫的画作,此刻全都变成了刺人的伤痕,是见证圆满、也见证破碎的铁证。
“先放着吧。”
黄乐荣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掩去眼底所有的湿意与狼狈,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克制的沙哑。
“我带走了,墙上空荡荡的,不好看。”
一句话落,温柔又残忍,带着未散的亲昵,藏着无奈的疏离。
他们明明已经走到了分离的地步,明明隔阂深重、爱意蒙尘,可他下意识的考量,依旧是这间屋子的完整,依旧是属于他们的方寸天地的体面。
仿佛他们依旧是朝夕相伴、事事同心的伴侣,从未争执,从未疏离,从未走到分离这一步。
陈炳林显然也听出了这句话里残存的温存与刺眼的距离感。
他抬步缓缓走进卧室,脚步声很轻,最终停在黄乐荣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却是跨不过的山海,隔不开的伤痛。
“乐荣。”
他轻声唤他的名字,温柔又卑微,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