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飞速划过,尽数略过,目光死死钉在置顶的聊天框里。
界面停留在他登机前发出的最后一句话:【等我,我马上来曼谷。】
屏幕干净空白,没有任何回复,没有哪怕一个字的安抚。
心底骤然往下沉沉坠落,沉甸甸的慌乱再次席卷而来。但他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不安。他告诉自己,陈炳林大概率是被展会琐事缠住、被人流围住,无暇看手机,绝非刻意疏离。
他快步走出机场闸口,抬手拦停一辆出租车,久违的泰语带着几分生疏,却清晰笃定:“麻烦,当代艺术中心,尽快。”
司机点头应下,车辆迅速汇入曼谷繁华汹涌的夜间车流。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满城霓虹绚烂张扬,刺眼又凌厉。高楼巨幕广告不停闪烁切换,车流尾灯在潮湿的柏油路面拉出一条条绵延流动的光河,盛大繁华,却处处透着冰冷、虚伪、张扬的攻击性。
黄乐荣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底五味杂陈。
八年前,他第一次奔赴曼谷,满心赤诚热烈,眼底皆是艺术热土、无限前程,以为这里是所有追梦人的天堂。
八年之后再度踏足,他才彻底看清。
这座看似盛放温柔、容纳万千梦想的城市,底色从来都是冰冷的算计、隐秘的背叛与无人知晓的地狱伤痕。
手机骤然震动,是娜拉的来电。
他立刻划开接听,语气急促又沉稳:“娜拉。”
“黄先生,您抵达曼谷了吗?路上顺利吗?”娜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灼,隔着听筒都能听出连日紧绷的劳累,“展会这边……情况不太好,我实在有点撑不住了。”
“我刚下飞机,已经在车上了,正在全速赶往艺术中心。”黄乐荣心口一紧,沉声追问,语气里满是克制的紧张,“告诉我,炳林现在怎么样?状态还好吗?”
“他状态很不好。”
娜拉刻意压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裹挟着藏不住的疲惫与焦灼,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在黄乐荣心上。
“下午那场当众发难、旧事重提的风波结束后,他就独自回了酒店房间,把自己彻底关在里面,谁敲门都不应。我前后敲了好几次门,只隔着门板听到他一句淡淡的答复,说想一个人静静待着,不用任何人打扰。”
话音稍顿,娜拉的语气愈发凝重,透着难以处理的棘手:“但眼下最麻烦的不是陈老板的状态,是大批记者闻讯堵死了酒店大堂,全都守在楼下,蹲守采访、追问争议始末,不肯散去。”
黄乐荣五指骤然收紧,手机被攥得微微发烫,眉心狠狠蹙起:“闭幕夜的展览活动还在照常进行吗?”
“流程还在走,展厅活动没有中止。”娜拉轻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力,“可整个场馆的气氛彻底变了,处处都是暗流和议论。下午那场对峙被无数人拍下视频、截取片段,短短几个小时已经悄悄在社交平台扩散开来,各路揣测、流言、质疑层出不穷,很多不明真相的看客已经跟风带节奏。”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带着迟疑开口:“黄先生,下午普拉斯特当众拿出的那张早年草图,相似度实在太高了……外界都在传,陈老板他真的……”
“没有。”
黄乐荣语气凛冽、字字铿锵,没有半分迟疑、不留半点余地,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揣测。
“炳林从来没有抄袭过任何人。那套设计、那个标识,从头到尾都是他独立构思、全程打磨、亲自落地的原创作品。我以我从业十余年的专业信誉、以我们七年并肩的搭档名义,百分百为他担保清白。”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后,传来娜拉释然又坚定的声音:“我信您,也信陈老板。那我们现在该怎么稳住局面?”
“优先护住炳林,隔绝外界打扰。”黄乐荣思路清晰,语速沉稳,快速下达部署,“立刻跟酒店前台沟通,严禁任何媒体、陌生人上楼打扰他的房间。若是记者不肯散去,直接联系酒店安保清场阻拦,不许任何人靠近、窥探、围堵。”
“我大概半小时抵达艺术中心,先去展会现场稳住展位、平息流言、厘清争议。”
“您要亲自来现场?”娜拉陡然拔高声调,满是担忧,“现在展厅人最多,各方媒体、业内大佬、围观从业者都在,鱼龙混杂。而且普拉斯特今晚肯定全程在场,专门盯着事态发酵,太危险了!”
“正因为他在,我才必须去。”
黄乐荣眼底一片清明,语气笃定决绝。
避无可避,无需再避。
普拉斯特布下的局,他亲自来破。有人想毁掉陈炳林,那他就站出来,替他挡下所有流言刀枪。
挂断电话,车窗外曼谷浓稠的夜色飞速倒退,流光溢彩的霓虹汇成一条汹涌深邃的长河,看似繁华璀璨,底下藏着无尽暗涌漩涡。
他清楚自己正在奔赴风暴核心,主动踏入最湍急的舆论中心。
可只要陈炳林身在其中,他便义无反顾,别无选择。
晚上九点十分,曼谷当代艺术中心依旧灯火璀璨,亮如白昼。
为期数日的国际设计展迎来压轴闭幕盛典,场内宾客云集、名流荟萃,香槟的清甜混着高级香水的淡香弥漫空气,轻柔的交谈声、碰杯声、快门声交织错落,看似优雅盛大、圆满热闹。
可黄乐荣一脚踏进展厅,便敏锐捕捉到空气里那层诡异凝滞的紧绷感。
表层是体面从容的欢聚,底下是暗流汹涌的窥探。
无数目光若有若无地四处游离,私下的低语、隐晦的揣测、隐秘的打量,无声笼罩整座场馆。下午那场轰动全场的原创争议,早已成为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热议焦点。
黄乐荣一身简约干净的白衬衫搭配深色长裤,脊背挺直、身姿挺拔,双肩背着一台装着所有底稿资料的笔记本电脑,没有任何刻意盛装,朴素却沉稳笃定。
他混在往来宾客之中,起初并不起眼,可刚靠近清迈团队的展位区域,几个蹲守多时、提前做足功课的媒体记者瞬间眼睛一亮,立刻快步围堵上来。
“黄先生!您连夜从清迈专程赶来曼谷,是为了平息陈炳林先生的抄袭争议吗?”
“针对普拉斯特先生提出的作品高度重合、疑似借鉴早年草图的指控,您目前作何回应?”
“您作为陈炳林先生的核心搭档、资深插画设计师,是否早就知晓两处作品高度相似的问题?”
数个问题接踵而至,急促又尖锐,镜头、录音设备齐齐对准他,层层围堵,步步紧逼。
黄乐荣脚步微顿,面色平静从容,没有半分慌乱躲闪,抬眼看向围上来的一众记者,声线清亮沉稳,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