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主卧叫了七次水。
从暮色四合到更深漏静,铜壶里的热水一桶桶抬进来,又一桶桶抬出去,氤氲的水汽漫过雕花屏风,将满室烛火晕得朦胧。
香炉里的熏香,早就燃尽,一直到最后,温知意彻底挨不住,完完全全的昏睡过去,花攸宁才决定放过她。
花攸宁抱着洗漱过的温知意从浴池回到卧房时,动作轻得像捧着一尊易碎的玉瓷。
她身上只裹着一件宽大的中衣,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脸颊却泛着沐浴后淡淡的红晕,睡颜安静得不像话。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榻上,拉过锦被盖好,又取来干净的布巾,一点一点为她擦拭发间的水珠。
温知意睡得很沉,眉心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花攸宁看着她,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心,想要将那点褶皱抹平。
然后,他躺到她身侧,从背后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贴向自己。温知意似乎感觉到了热源,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
花攸宁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他低下头,鼻尖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一丝沐浴后的温热。
“知意……”他低声唤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呼吸均匀而绵长。
花攸宁闭上眼,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温知意是在一片刺骨的寒意中惊醒的。
梦里,温知烟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发髻散乱,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兰濯池站在她面前,笑得阴恻恻的。
“温知意不要你了。”他说,“她逃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温知烟抬起头,满脸是泪,朝她伸出手:“阿意……救我……”
温知意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想冲过去,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然后她看见了花攸宁。
他站在兰濯池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不!”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中衣,贴在背上,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屋内很暗,只有床脚那盏残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火光。
温知意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身侧,花攸宁正睡着,他大约是累了,睡得很沉。
他侧躺着,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呼吸均匀而深沉,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的松弛,看起来竟有几分无害。
温知意的身体骤然一僵。
昨夜失去的记忆,像潮水一般,毫无预兆地涌了回来。
滚烫的吻,交缠的呼吸,他捧着她脸时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不是因为后悔。
她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哪怕是用身体去换温知烟的平安,她也不会后悔。
她恨的是,为什么在那一刻,她竟然真的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