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娜气势汹汹走到乾清宫,没有让人通传,进了殿内,行完礼,一抬头,看见皇阿玛那严肃的姿态,心里怂了怂,趁勇气还没散去,铿锵有力地说:“皇阿玛,塔娜想去漠北。”
玄烨正在批折子,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红点,随即看向跪在前面的塔娜。
“你说什么?”
“喀尔喀的使团即将离京。”塔娜说,“他们为部里求亲的事宫里都传开了,大姐姐和二姐姐都已经出嫁,塔娜也到了岁数,所以塔娜想去漠北。”
她说得又稳又快,语气十分坚定。
玄烨看着她,一时没接话。
塔娜这些日子的所做所为他不是没听说过,知道塔娜不是一时起意。
这副模样,太眼熟了,当年有一个人,护着他质问索尼的时候也是这个神情。
玄烨把笔搁下。
“漠北是什么地方,你可知晓?”
“知道,离京三千里。”
“三千里。”玄烨重复了一遍,“你可知三千里是多远?”
“马走七八十天。”塔娜说,“塔娜打听过。”
玄烨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姑娘,跪在殿中,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两把点着的火。
愈发像了。
“……这事,朕得同你玛嬷商量。”玄烨重新拿起笔,“你先回去。”
“玛嬷知道。”塔娜知道皇阿玛又想先打发了她,等喀尔喀使团离京,她便不用嫁了,“玛嬷说,若塔娜想好了,她便不拦。”
玄烨的手,在案上停了一瞬。
“朕说,先回去。”
塔娜抿了抿唇,知道这是皇阿玛最后的耐心了,只好先退下,盘算着今日不行就明日再来。
殿门合上,玄烨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他在乾清宫把喀尔喀的折子翻了一遍:土谢图汗部,如今的旗分、牧地、丁口,这一部是漠北的柱石,日子刚过顺,正是需要朝廷安抚拉拢的时候,一旦彻底归顺,整个蒙古便能更加安稳。
联姻,讲的是国策,所以塔娜嫁过去并没有错。
可,偏偏不能是塔娜。
那是宁珂的女儿,平日里她多疼爱塔娜满宫皆知,塔娜不需要日日通读《女则》、《女戒》,只因为她说她自小也没读过;塔娜能自小跟着阿哥们学习骑射,就因为塔娜喜欢,塔娜喜欢的,她都不拦。
如今塔娜长大了,不说宁珂,连自己的年岁都一日比一日长,若塔娜嫁去了那般远的地方,她怎么办?
更别说自己,拿塔娜当了十几年的女儿,心里真的能放得下吗?
不能。
塔娜眉眼不像宁珂,更像她那个阿玛,是英气的一张脸,可她说话的神态,做事雷厉风行、甚至面对自己时的不卑不亢,活脱脱就是宁珂的模样。
看多了有时候玄烨自己都有些后悔,应当让胤礽也跟着自己的额娘长大才对,塔娜的敏锐,有时候连胤礽都赶不上。
而在宫里的日子,一半的乐子,就在看这丫头同他拌嘴上,会顶嘴,会拍桌子,会把眼睛一横说“凭什么”。
把塔娜送走——
玄烨知道,自己舍不得,无论是为了宁珂,还是为了自己,都舍不得。
塔娜气呼呼地回了寿康宫,宁珂见塔娜给自己猛猛灌茶水,心中好笑。
“你皇阿玛怎么说?”
“皇阿玛说,回去。”
“那就是不答应。”宁珂拿起游戏,闲闲地翻了一页。
“他不答应,是他的事。”塔娜梗着脖子,“塔娜的事,塔娜自己去争。”
“塔娜。”宁珂叹气,“那是你皇阿玛。”
“塔娜知道。”塔娜的声音也低下去,“玛嬷,塔娜知道,可塔娜就是不明白,姐姐们嫁得,怎么塔娜就嫁不得?塔娜比她们差在何处?”
宁珂没说话。
她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