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重新亮起来。
柏脸上的笑僵住了,变成了见鬼一样的惊恐。他双手按着桌沿,指尖在衣服上掐了又松,松了又掐。
与此同时,港市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尾音被风吹散了。
维克托利斯食指在裤腿上敲了一下。
门槛下的石板缝隙里,突然渗出一片漆黑。
那黑色像是活的,顺着广场蔓延过去,把魔力光墙的残骸吸得一干二净。
黑色铺到民居屋檐下停住,伸出好几根手臂粗的触手,表面泛着暗光,偶尔闪过一两道暗紫色的纹路。
触手探进拐角的阴影里,卷出一个人。
“啊?不要!不要!”
是个穿深蓝长袍的女魔法师。
她灰褐色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灰蓝色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张开想喊,但触手已经卷住她的腰和四肢,猛地往下一拽。
她整个人被拖进黑暗里。
从脚踝到膝盖,到腰,到胸口,到头,一寸一寸往下沉。
最后一截头发被吞没时,黑暗缩回石板缝隙,消失不见。
广场上只剩一片深色的湿痕。民居拐角处,留下一道没干的水迹。
柏从头看到尾。
他脸上的惊恐,变成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那位魔法师可是花了重金从帝国宫廷里面请过来的,怎么就直接被干掉了,不是说魔王刚刚诞生的话力量需要适应吗?
为什么能够靠一个响指解决那种级别的魔法?
他双手按着膝盖,指节捏得发白,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朝维克托利斯弯了弯腰:“王上……下官刚才说话没分寸,您恕罪。往南的线,您说断就断。一成,就一成。您的人来运,怎么运您定。下官只管收货,别的一概不管。您什么时候要货,传个话,下官立马办。”
他又弯了弯腰,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掐着衣料。厅里的侍从低着头,门外的卫兵站回原位,没人敢多看一眼。
蒂娅走回椅子坐下,微微抬眼,嘴角又勾起软软的笑。
伊薇特从黑发后冷冷盯着柏,瞳孔里的金环转了一圈。
蜜糖的猫耳立了起来,翡翠色的眼睛看向窗外。
薇尔半睁着眼,又闭上。
娜卡莎低着头,不说话。
维克托利斯食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偏头看了看门外。龙炎烧过的石板还是一片漆黑的样子,只剩中间那堆灰被风吹散了。
他收回目光,声音平淡:“一成。货只走石门湾。你只管收货,别的不用管。我的人明天到,你把货收到码头仓库,我的人来点货过秤。以后白砂湾的事,按我给的律法办,跟石门湾一样。你听话,能赚钱,我不介意帮你把这片海湾的港口都收下来。做不到,我换个人,想来也不难。”
柏直起身,深深弯了弯腰,退到厅门外的石板路上,没敢再进来。他低着头,盯着脚前的石板。
“真是无聊,不过总算可以前进了,我倒是要看看那个废物魔王到底做了什么?”
维克托利斯从码头那处登船时,船身两侧那几名魔法女人偶同时把搭在缆绳上的手从缆绳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木雕的素净面孔微微侧向登船的方向,暗灰色的魔晶眼在照到海面反光的一瞬间透出一层极薄的亮。
船头那处那具控着舵轮的魔法女人偶没有回头,只把搭在舵轮上的两只手稳了稳,等维克托利斯一行人从跳板上走过、站到主甲板上之后,才把舵轮往一侧慢慢转了一格。
船身从泊位上慢慢驶离,绕过港池外那几块暗礁,驶进那片深蓝的外海。
港池的方向渐渐缩成身后一小片模糊的轮廓,白砂湾港市那几排灰白色民居的屋檐也一路往后走,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深蓝的海面,被日头照出一层浅浅的亮,一直铺到天边。
主甲板比车厢要宽敞得多,铺着浅灰色的铁木板,板缝里嵌着些被海风磨圆的铜钉。
甲板正中那处摆着一张宽大的躺椅,用整块铁木雕出来,椅面铺着一层深灰色的厚绒垫,垫角压着几枚铜扣。
躺椅旁边搁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只浅口的黑陶壶和几只浅口杯,壶口塞着一枚用海草编成的塞子。
躺椅另一侧搁着一只铜盆,盆里养着几尾从港池里捞上来的彩色小鱼,被日头一照在水里游出一小片浅浅的彩。
甲板两侧各有一排齐腰高的矮栏,栏面被历任船上的仆从磨得光滑发暗,隔几步嵌着一枚半嵌在栏身里的暖石灯。
甲板尽头那处通往下层舱室的舱门半开着,舱门内侧传来一阵阵被海风带出来的、混着木料和铜器的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