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离开积香寺,他便再难有这样静谧的时光,可以沉下心来参悟经文。
他本该珍惜才是。
可不知怎的,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总是惴惴的,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指腹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目光时不时越过经卷,往屏风后头那张美人榻上瞥。
——那是她特地让燕枝寻来的。
这几日两人冷战,谁也不搭理谁,偏又不得不在同一顶营帐里待着,她便在这方美人榻上打发时间。往往都是他握着经卷,靠在行军床上翻看,而她便捧着绣绷,歪在美人榻上绣花。
纤瘦的身影叫烛光勾勒得纤秾有度,倒映在屏风上,像一幅晕染了烟霞的仕女画。
国公府对后辈管教极严,他虽是双生子,却从落地那一刻起,便被要求独自成长,不可过多依赖旁人。后来入了军营,更是独来独往的时间,多于与人共处。
于他而言,比起独处时的清寂,与人同处一室才是真正的不自在,更何况是同一位姑娘。
起初,他颇有些不安,怕这样会损了她的名声,也怕自己处处拘谨,反倒叫她难堪。每到入夜,心里总绷着一根弦,连翻书都翻得小心翼翼。
可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其实也没自己想象得那般糟糕,今日视线越过屏风,看不到该看到的人,他甚至还生出几分不习惯……
李从嘉放下经卷,长长吐出一口气,仰头看窗外的天色,沉声问:“什么时辰了?”
长生垂首候在帐外,恭谨答:“回公子,再有一刻便到亥时了。”
“亥时?”
李从嘉眉心拧得更紧,又往窗外扫了眼。
夜色沉沉,仍不见半个归来的人影,他心里那点不安越发浓重。
说好只露个面就回来,怎的就拖到了现在?
猎山不比京城,夜路难行不说,还有野兽出没。玉珍公主又是个不靠谱的,万一真把人灌醉,又忘了安排人护送,放她一个人摸黑回来……
捏着经卷的手指不自觉攥紧,李从嘉扬声唤了句“长生”,霍然从行军床上下来,捞起外衫就往营帐外走,“带路,去公主设宴的营帐。”
不得不说,李从嘉对自己这位故交了解得十分透彻。
他赶到设宴的营帐时,宴席已散得七七八八,赴宴的人走了一大半,只剩零星几盏残烛映着狼藉杯盘,浓郁的酒气沉沉浮浮,熏得人脑仁发胀。
玉珍公主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双颊酡红似火烧,被蒋南峥半搂半抱地扶到美人榻上,正哄着喂醒酒汤。
嘉宁也不知在哪儿偷喝了果酒,四仰八叉地趴在地毡上,醉得小脸通红,“咿咿呀呀”说胡话,被乳母抱回去睡觉。
温颂宜的脸虽不似玉珍公主那般红透,却也浮着两团薄薄的酡色,整个人昏沉无力,正枕着曲起的双臂,趴在窗边吹风醒神。肩头的披风滑了大半截到地上,她也浑然不觉。
李从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冷冷瞥了眼美人榻上那对不靠谱的夫妻,沉出一口气,抬步往窗边走去。
蒋南峥自知理亏,讪讪摸了摸鼻尖,扯起一个讨好的笑,“你放心,她真没喝多少,就半杯,回去睡一觉保管没……”
话音未落,窗边那位醉酒的姑娘便“哼唧”一声,身子一歪,软软地从窗台上滑了下来。
得亏李从嘉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住,才没叫她摔个结实。
再抬眼睨向美人榻上那对罪魁祸首时,他目光已冷得能凝出霜来。
蒋南峥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这下也不敢再胡乱打包票了,抡着手,招呼婢女上前帮忙。
可温颂宜显然是醉得狠了,无论婢女们怎么搀扶,她都软绵绵地赖在原地不肯挪动,像一摊扶不起来的春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谁碰她,她都扭着身子躲闪。
李从嘉看不下去,沉着脸亲自上前去扶,却偏巧赶上她正挥手躲开一个婢女递来的披风。
“啪——”
一声脆响,手正正好掴在他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