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不疾不徐地继续道,声音像冰层下暗涌的流水,表面平得不见一丝波纹,底下却压着千钧之力。
仿佛每一字都裹着寒铁,落在地上能砸出无声的坑。
“可然后呢?”
他顿了顿,让这一句话在洞中轻轻撞开。
“师弟,你好好想一想,若我等将数千人族尽数度化,巫族会如何?”
准提眉头微动,竖瞳中的莲花开合不定,瓣影明灭,像被风吹乱的一池金莲。
“会……发飙?”
他吐出这三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认真的试探,像用指尖去碰一块烧红的铁,明知烫,却偏要试。
“不错。”
接引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准提的肩头,落在洞外那片灰蒙蒙的冰原上。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风雪,穿过千里寒云,看见那支正缓缓移动的人族队伍,像一条被命运驱赶的细线,在白色荒原上拖出蜿蜒的痕。
“若我们真把一队人全部度化,以巫族那蛮横无理的性子,定会派人追查到底。”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下。
“搞不好,连祖巫都会出动!若真被他们查到我西方头上,师弟觉得,我二人能全身而退?”
准提沉默一瞬,脸上笑意淡了三分,唇角弧度却分毫未动,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蜷,随即松开。
这一瞬里,无数念头从他识海掠过,似是又想起来他与接引曾经被十二都天神煞大阵镇压的那一幕……
接引看了他一眼,好似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却并没有安慰,而是继续说道。
“但若我们故意放回一部分人,甚至故意让他们找到,便能迷惑他们,让他们误以为那真的只是一阵天灾狂风。”
“如此,便能为你我二人争取到足够的撤离时间……”
他说到“撤离时间”四字时,声音刻意压了压,像是在舌尖上掂了掂这四个字的分量,又像把一枚冷钉慢慢按进木中。
准提听罢,缓缓吐出一口气,途经喉头时化作半声轻笑。
他随即合掌,微微欠身,笑意温润如初,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恍然大悟,仿佛刚刚才拨开云雾看见青天。
“师兄明鉴。”
“也难怪师兄当时那么着急想回西方去,原本还有这一层深意在里面……”
“是啊。”
接引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感慨。
“不过师弟你当时说的也有道理,所以……现在这些新的有缘客,不就又来了嘛……”
他说着,又把目光看向山洞外那一队人族。
八百余人,在冰原上拉出一条蜿蜒的长线。
风雪把他们的身影磨得模糊,接引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寸寸挪过,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方才那种近乎黏稠的慈悲,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转瞬便消融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静、极精准的衡量,像是在丈量一块璞玉的成色,又像是在看待某种唾手可得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