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浊闻言,面色不变,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满殿的嘈杂都压进肺腑里去。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又沉稳了三分,带着一种只有真正在思虑大事时才会有的沉凝。
翕兹兄长,你有所不知啊!
他顿了顿,目光从翕兹脸上移开,在殿内其余十位兄长身上依次落过,像是在确保自己的声音能被每一个人听清,这才继续说道。
想我巫族这么多年来一直兢兢业业,脚踏实地,但说到底还是杀生无数,引得业障缠身,这对我族的长期发展来看,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此言一出,殿内的嘈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咽喉,原本的声浪骤然矮下去几分。
翕兹那咧着的嘴也慢慢合拢,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里浮起一层认真思索的色泽。
玄浊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消化,继续往下说道。
而且现在的人族暂时还在小弟的名下,也算是我巫族的一员,你们觉得,就他们那暂时连修炼都做不到,只能凭借天生即存的道行来生活的小家伙,能在这业障缠身的巫族之中待多久?
这话落下的瞬间,翕兹的笑容彻底收了,他摸了摸下巴上钢针般的短髭,眉头微微蹙起来,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处,陷入了沉思。
祝融原本还强行搭在共工肩上的手臂也主动放了下来,宽厚的胸腔起伏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业障这事儿……确实不能不当回事。
强良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审慎。
咱们巫族杀伐果决不假,但这么多年打下来,死在我们手下的凶兽不在少数,虽然有些许功德可以抵消,但终究是入不敷出,长年累月,确实不妥!
奢比尸的眼睛眯了起来,难得正经地开口接话。
小弟说的在理,业障这东西,咱们巫族皮糙肉厚的倒还扛得住,可那些依附我族的人族……以他们现在的斤两确实不经耗。
殿内的气氛随着这番话的落地而彻底转换了方向。
原本围着玄浊起哄的祖巫们纷纷散开,各自寻了位置或坐或站,面上那种促狭的笑意已经淡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面对真正要紧事时才会有的认真。
沉默约莫持续了五六息。
然后,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像是溪水穿过石缝,不疾不徐。
小弟,你就别卖关子了。
后土依然坐在那尊石墩上,双腿优雅地交叠,双手交握搁在膝上,面上那端庄的笑容比方才更深了一分,眼底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
这问题既然能被你提出来,那就说明,你其实已经想到了解决办法了,对吧?
这一句话落地,比方才玄浊那番长篇大论还要管用。
殿内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重新聚拢到了玄浊身上。
玄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了滚,满腹的话挤在嗓子眼儿里转了三圈,最终化作一声极轻极重的叹息,从齿缝间挤了出来。
后土姐姐你……
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他好不容易才把话题从引到上来,好不容易让兄长们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挪开,好不容易让殿内的空气从起哄转为讨论……
结果后土一句话,把他的退路连根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