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谨言:“……”
女孩不依不饶:“说得好像喝酒是男人的特权——你能喝吗?喝一个给我看看!”
谢谨言此时尚未成年,也没碰过酒,自然不知自己酒量深浅。他下意识回了句“不”,女孩立即抢白:“哦?可是刚才有人话里话外,都是男人就该喝酒——难不成,你不是男人?”
谢谨言脸都憋红了——这是他第一次被说“不是个男人”,偏偏对方一句又一句,怼得他无言以对。
“那个……校规,学生不能饮酒的。”静默一会儿,谢谨言争辩说。
“谁说我是学生了?”女孩指着自己,嘴角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姐姐我啊,是老——师——”
谢谨言脸更红了:“老师怎麽还……”
女孩:“嗯?”她拖长了声音的时候,嗓音不自觉带着点娇憨的倔气。
谢谨言低下头:“行吧,你说的都对。”
面对老师,乖学生向来是无可奈何的。
“褚清漪,高一化学老师。”诡辩成功,女孩笑容和煦。
谢谨言僵着嘴角行了个礼:“高二,谢谨言。”
争执暂且放下,飘散的酒香恐怕会惹人注意,必须尽快处置。褚清漪摸出纸巾,捡拾玻璃渣,谢谨言蹲在她对面帮忙。
褚清漪埋着头,忽然问:“哎,说实话,刚才你是不是要跳下去?”
少年眼神如静水深潭,明明是花一样的年纪,却透出缭绕不散的颓然死气。他经历了什麽,才会拥有如此冷寂的眼神?孤身凝望深渊的时候,他在思索什麽?又或者在感怀什麽?
她瞧得分明,倘若不是这次,也会有下次,面前人终有一日会被绝望吞噬。
谢谨言没有说话,对方有如此一问,想必已经看穿他的僞装。他抹着残酒,目光往旁边的墙角一溜。
那里好像放着本厚厚的书册,依稀有“解剖学”的字样。
褚清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莞尔一笑:“啊,稍微感兴趣,今天刚买回来的,我——”
她忽然嘶一声,蜷缩起手指。
谢谨言看到她的小指沁出几点鲜红。他蠕动一下嘴唇,没有说话,也没有表达关切。
褚清漪草草给小指包了张纸巾,继续埋头帮忙,一边还不忘和谢谨言延续先前的话题:“我从小就对人体感兴趣,只可惜分数不够,没学成医。哎呀,当兴趣自学也不错,你对医学了解多少?”
“我经常进医院。”谢谨言答。
褚清漪“哦”一声,笑道:“以後可以找你讨教了。”
谢谨言:“……”只是常进医院而已,医学知识只算懂点皮毛,这位怎麽就用上“讨教”二字了?
她会讨教什麽?
心神一乱,手上失了分寸,抹在瓷砖边缘,被玻璃渣划开一道口子。
谢谨言抽了口冷气,挤挤食指的血珠,打算继续。
然而褚清漪看到了,她立刻挪过来,作势查看谢谨言的手。
谢谨言慌着躲,把手藏在身後。
“给我看看!伤口深了不处理,不是闹着玩的!”年轻老师语气严肃起来,也带着不容违逆的气势。
谢谨言还是学生,本能臣服,然而还是坚持:“不要,不……”
褚清漪眉毛一拧,过来就要抓他的手!
谢谨言猝然挣开,一双眼含了泪,张口道:“老师,您别——”
回忆猛然震荡,仿佛有强烈的气流撕扯,画面破碎褪色,卷入涡流,重新露出归墟如墨晕染的夜空。
沈自钧本已抽了梦刀蓄势待发,怎料回忆忽然被扰乱,气得怒喝:“谢谨言,你不想活了吗?!”
解剖学书册已经现身,只要再往前回溯,就能寻到“思慕之心”的缘起。只要斩断,谢谨言就不必再受侵蚀,结果他自己挣开回忆,功亏一篑。难不成对褚清漪的思慕,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吗?
谢谨言没有说话,强行挣脱回忆的滋味并不好受,上一秒他还沉浸在故人初见的往昔,下一秒就要承受生死两别的现实。裂分的情绪在脑海中撕扯,尖刀一样,不断切割他的意识。
他攥紧沈自钧的衣袖,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无声的逃避几乎等同于默认。沈自钧更加气恼,可是还没等他再问,荼津忽然再生波澜,墨色巨浪腾空翻卷,势若吞天,溅起的雪浪几乎遮蔽垂天星辰。
熟悉的新绿再次盘绕而出,比方才更多丶更快。谢谨言几乎来不及反应,被几根藤枝缠住脚踝,幸好沈自钧帮他斩断。两人相携跳到半空,更多的树藤盘折凌空,攒聚成蛇。
“它们的目标恐怕是我。”谢谨言摸着自己的脸,想到自己人不人丶鬼不鬼的模样,猜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