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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第2页)

梦刀随侍身侧,是他唯一的陪伴。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很久。当然,在归墟,时间用“日”划分自然不恰当。只是他寻不出更合适的说法,就算想得出,也懒得用——独来独往,和谁计较时间呢?没意思,也没必要。

归墟的时间,是以星辰更变划分的,也是以梦刀明暗划分的。梦境动荡,自然是汇聚太多阴毒暴虐的情绪。斩碎梦境,碎裂的情感四分五裂,柔和悲悯的升至穹顶,化为星辰,恣意凶暴的,附在梦刀锋刃上。待苍穹星辰熠熠,便熬过一夜晨昏交替,若是梦刀染遍黧黑,便到了沉眠之时。

“梦刀的样子,你好像还没有仔细看过。”

谢谨言抿唇,低低“嗯”一声。梦刀周身似乎燃烧烈火,他碰不得,自然也没有仔细看过。

“刀身刻着繁复花纹,汇聚暴虐情绪。如果凝聚太多,刀尖会化出一只蝴蝶,蝶翼染上漆黑的色泽,提示我该回去休养生息。”

“回去?回哪里?”

“荼津之下,你见到过的,那个地方。”沈自钧揉揉额头,努力忽视窗外连串惊雷,“我不能承载太多凡人情感。所以,如果蝴蝶出现,蝶翼泛黑,就该回到那里,陷入沉睡。等情绪消退,再恢复自由。”

谢谨言静静听着,忽然问:“一直以来,你都听话,回去了吗?”

沈自钧覆在掌下的眉心微微一跳,他想,我回去了吗?

似乎,一直都回去的,所以才能安然存活到如今。

他数着归墟垂星换了几轮,梦刀锋刃暗了几寸,丈量时日。

又似乎,没有听话,所以才被树藤追索,困在荼津下,煎熬光阴。

那麽,为什麽没有回去呢

为什麽呢?

他闷闷扑在枕上,抓着额头附近的发丝,陷入回忆。

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依稀记得,山河破碎,江山飘零,浓厚的血色铺展开血腥的梦,连他也不能幸免。

人间,发生了什麽事?为何悲恸的颜色浸染归墟,九十九丈的水流,尽数染了狰狞的朱红

他不懂,破碎惊梦中窥见纸页残片,12·13的字样他依旧瞧不明白。

梦狩虽与现世息息相关,却隔着一层无形壁垒,属于现世的因果争端,他无权参与,也无缘触碰。

他只记得,河岸边青壮成群,悲号怒斥,却敌不过冰冷江水吞噬,沉骨江堤。

他只记得,城邦中妇孺聚集,哭泣哀歌,却止不住冷刃贯穿肠肚,扬尸道旁。

他只记得,废墟旁稚子伶仃,懵懂嚎啕,却免不过刺刀挑破胸膛,碎为骨骸。

到底发生了什麽?

若是地狱,何来人影列阵,鱼贯而行?

若是人间,何来鬼爪狰狞,血染朝阳?

他不懂。

山河破碎,江山飘零。世人也不懂,为何阳光普照的人间,会有恶鬼披就人皮,行炼狱之事。

他只是梦狩,他的职责,只能是护佑梦境安宁。纵然鬼魅横行人间,属于归墟的光阴流转,依旧需要慰藉。

于是他竭力护下童蒙稚子,在弥留之际驱散剧痛,予他安枕听唱的幻梦。

于是他勉强护下濒死青年,在离世之前让渡好梦,给他体面告别的慰藉。

于是他拼命挡下死神羽翼,在绝望遍布时暂缓片刻,给全城人山河安泰的希冀。

……

可是他没有多少时间了。梦刀尖,一只蝴蝶翩然欲飞,荼津示警。他该回去沉眠,拯救自己濒临碎裂的灵魂。

他想,再拖一段时间吧。再拖一个晨昏,或许,就会迎来和煦晨光,蔓延在现世的噩梦,也将迎来黎明。届时,一切衆生,或许都可以求来安稳梦境。那时,他自会欣然回到荼津之下,安然沉睡。

可惜他还是没能等到那时。

梦中,连串震响,成群青年纷纷倒卧江波,尸身喋血。岸边妇孺哀哭,却被漫天大火吞噬殆尽,焦黑的尸骸被黄土掩埋,再不见天日。

梦狩亲睹这一切,饮血崩心,难忍悲愤。积聚的情绪汇聚成型,化为有形,穿体逸出,就在这一瞬,梦刀震颤,墨色蝶影冲入归墟。荼津掀起漫天巨浪,树藤暴动,枯藤泛起新绿,丝丝缕缕,追逃拒不回返的灵魂。

梦狩再没有可以归身之处。人间去不得,归墟回不得,只能拖着疲累的身躯,辗转梦境,寻求片刻安歇。

“树藤,是庇护我的屏障,却也是追捕我的爪牙。”沈自钧捂住脸颊,长长叹息,“我拒绝回到荼津,它便始终追索我的踪迹。可是,我要找到逸出的凶灵,不能令它在梦中横生事端。”

“我回不去了。”他疲惫地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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